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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拉奇醫生回到醫院,卻被荷馬扔下的爛攤子嚇了一跳。原來,由於忙著處理緊急情況,荷馬忘記將解剖到一半的二號屍體收拾起來。當拉奇讓那兩個笨小子把克拉拉抬進來時,他們冷不防看見擺在手術臺上的過期屍體,不由得魂飛魄散,其中一個一頭撞在牆上,接著是一陣鬼哭狼嚎,胡蹦亂跳。拉奇醫生見了,便在孤兒院裡大呼小叫地找起荷馬來。

  「我在這兒東奔西跑,找遍大半個緬因州,才好不容易幫你找了具新屍體回來,而你卻把前一具屍體亂七八糟地攤在那兒,弄不好誰都會踩上一腳!荷馬!」拉奇醫生扯起嗓門喊著,見半天沒人答應,便自言自語道,「真該死!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可別指望他能負起大人的責任,做什麼大人的工作!」他一邊不停地嘀咕,一邊在男孩部到處尋找荷馬,而荷馬這會兒在診療室裡正倒在拉奇醫生的小床上呼呼大睡哩!這張白鐵床擺在東面的窗戶底下,也許是周圍空氣中的乙醚味加重了荷馬的睡意。其實,他這一覺根本不需要乙醚的幫助,為了那個患痙攣症的孕婦,他熬了將近四十個小時,才終於保住了他們母子平平安安。

  沒有等到拉奇醫生去找到並叫醒荷馬,安琪拉護士便將他攔住了。

  「這兒到底是怎麼回事?」拉奇醫生一副質問的口氣,「難道誰也不在乎我去哪兒了嗎?還有,那孩子為什麼把那具屍體扔在那兒不管,就像戰場上的死屍似的?我只不過出去了一天一夜,這兒就弄得天翻地覆!」

  安琪拉護士一五一十地向他作了解釋。她說,儘管她以前見識過產婦痙攣的病例,但這一次的情況最為嚴重。拉奇醫生還在波士頓婦產科醫院時,也曾多次見識過這種病例,其中許多人還丟了性命。甚至到一九四幾年,仍然有大約四分之一的分娩死亡是因產婦痙攣而引起。

  「是荷馬幹的?」拉奇對安琪拉和愛德娜護士問道,他這會兒正在看手術報告,此前已經對產婦及她的早產嬰兒作了檢查,發現母子倆都健康正常。

  「他幾乎跟你一樣沉著鎮定呢,韋爾伯,你真該為他自豪!」愛德娜護士讚賞道。

  「我覺得他真是個天使。」安琪拉護士跟著說。

  「起初要戳破羊水膜時,他好像有點兒緊張,」愛德娜護士一邊說,一邊回想當時的情形,「可是後來一切都處理得十分漂亮。」

  「他真是信心十足。」安琪拉護士又加了一句。

  他幾乎把一切都處理得十分漂亮,韋爾伯·拉奇默默地想,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在拉奇看來,荷馬只有一個小小的疏忽,那就是沒有將後面十二小時裡的痙攣次數記錄下來(尤其是與他前十二個小時都有精確的記錄相比),而且,對於產婦開始陣痛至生產前十小時內是否有過痙攣以及痙攣的次數與程度,他也隻字未提。不過,這是雞蛋裡面挑骨頭。韋爾伯·拉奇是個好老師,他知道,最好不要對荷馬吹毛求疵,在所有的關鍵環節,荷馬採取的措施都正確無誤,他表現得無懈可擊。

  「他還不到二十歲,是吧?」拉奇問道,但愛德娜護士已經精疲力竭,回房睡覺去了。在夢中,她將荷馬的英雄行為與她對拉奇的深情融在了一起,因此睡得又香又甜。安琪拉護士還沒有休息,她仍然待在辦公室裡。當拉奇醫生問她為什麼還不給那個早產兒取名時,她說輪到了愛德娜護士,可愛德娜護士卻累極了。

  「哦,這不過是一種形式罷了,」韋爾伯·拉奇說,「既然她睡了,就由你來吧,我希望孩子儘快有個名字。就算你偶爾代愛德娜護士取個名字,也不會要了你的命吧。」

  可安琪拉護士卻有了一個更妙的主意。她說,這孩子是荷馬接生的,何況他還救了那位母親一命,所以該由荷馬來給孩子取名。

  「對,你言之有理,是該他來取名!」說這話時,拉奇醫生心裡為自己造就了這麼優秀的人才而充滿自豪。

  第二天早晨,荷馬一覺醒來,就面臨著取名的任務。在同一天之內,他不僅要為三號屍體取名,還得為他接生的第一個孤兒取名。他先把新運來的屍體取名為克拉拉,接著,他靈機一動:對那個小孤兒來說,還有什麼名字比大衛·科波菲爾更為合適呢?他近來又在看《遠大前程》,相比之下,他覺得這本書比《大衛·科波菲爾》更好看,不過他不喜歡匹普這個名字,而且,就匹普和大衛兩人來說,他也更欣賞大衛的性格。因此,作出這個決定倒是毫不費力。再說,他早晨醒來時精神煥發,再艱難的決定也難不住他。

  荷馬幾乎是一覺睡到大天亮。他中途只醒過一次,知道拉奇醫生已經回來,並且好像還站在床邊望著他,可是他仍然閉著眼睛。他知道拉奇就在旁邊,他聞到了拉奇身上的乙醚味,那仿佛是拉奇的古龍香水,他還聽到了拉奇均勻的呼吸。過了片刻,他感覺到拉奇伸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額頭,就像醫生檢查病人是否發燒一樣。荷馬·威爾士這時還不滿二十歲,他的接生技術已經相當嫺熟,對「女性生殖器官」的瞭解也幾乎不亞于別的醫生,可是他卻始終閉著眼睛裝睡。

  拉奇醫生彎下腰,在他嘴唇上輕輕地吻了一下,悄聲說:「幹得好,荷馬!」接著,他又更輕地吻了荷馬一下,說,「幹得好,我的孩子!」然後便走了出去。

  淚水悄悄滑下了荷馬的臉頰。他記得上次流淚是為了富茲·史東的死,以及他不得不瞞著斯諾伊·米多茲和其他孩子,可這一次他簡直是淚如雨下。他無聲地哭著,一直哭了很久,恐怕早晨起來得把拉奇醫生的枕套換掉才行。他是喜極而泣,因為這是他第一次得到充滿父愛的吻。

  當然,美洛妮以前也吻過他,儘管現在很少這樣,可她畢竟吻過他。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也經常吻他,可她們對所有的孩子都如此。拉奇醫生此前從未吻過他,剛才卻一連吻了兩下。

  荷馬的淚水,還緣於他從不知道父親的吻會這麼美好,同時他懷疑拉奇醫生以後是否還會這樣吻他,而且,如果拉奇當時知道他沒有睡著,恐怕也不會吻他。

  拉奇醫生隨後去了產房,看到那對母子健康平安,不由得暗暗讚歎(那孩子天亮後便有了大衛·科波菲爾的名字,而拉奇醫生則喜歡稱他為小大衛)。接著,拉奇來到安琪拉護士辦公室,坐在熟悉的打字機前,可是卻什麼也寫不出來。他甚至無法集中思緒,因為吻了荷馬,他覺得心神不寧。如果說荷馬是第一次得到充滿父愛的吻,那麼,自從在波特蘭那家妓院染上淋病之後,這也是他第一次親吻別人(不管是哪一種性質的吻),而他給伊姆絲太太的吻不過是出於探索性質,並非愛的禮物。韋爾伯·拉奇想:哦,上帝,如果有一天荷馬要離我而去,我會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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