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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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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坎蒂的母親漸漸磨光了丈夫的棱角。她性情開朗,是個多面手,而且精力旺盛,和丈夫一樣是個工作狂——這一點遺傳給了女兒,坎蒂做任何事情也都充滿活力。在廚房的咖啡桌上,緊挨著一個拆開的磁發電機外殼和點火裝置,擺著一個相架,裡面是雷蒙與坎蒂絲的結婚照,那是雷蒙唯一一次去海芬俱樂部時沒穿工作服。 雷蒙臥室的床頭櫃上,也放著一幀他和妻子的合照,照片上兩人都穿著防水衣,在風急浪高的海水中一同起蝦簍。任何人(尤其是坎蒂)一眼就能看出,坎蒂絲那時已經懷孕,可幹起活來仍然毫不遜色。 坎蒂自己的臥室裡也有一張母親的照片。(坎蒂絲·泰爾波特的父母是哈斯海芬的泰爾波特夫婦,他們是海芬俱樂部的終身會員。)從照片上看,母親與現在的坎蒂年齡相同(也正好與荷馬同年),只見她穿著一襲白色長裙(那居然是當時的網球服!),容貌和女兒極為相像。這張照片是坎蒂絲認識雷蒙那年夏天拍的,雷蒙年齡比她大,身體健壯,皮膚黝黑,那會兒就下定決心要修好一切東西,恢復它們的功能。那時的雷蒙看起來土頭土腦,表情嚴肅,但起碼沒有因為胸懷抱負而顯得不可一世。相比之下,海芬俱樂部的那些男孩不過是一群被嬌慣壞了的上流社會的公子哥兒。 坎蒂遺傳了母親那頭金髮,但顏色比華力的頭髮略深,而比她母親和奧莉芙·華辛頓以前的發色更是深得多。她還繼承了父親黝黑的膚色,眼睛和父親的一樣是深棕色的,身材也與父親相似。雷蒙·肯德爾身材魁梧。他常常戲謔地說,對捕龍蝦和修器械來說,個子太高並非好事,因為貓著身子起蝦簍會非常吃力,而幹這一行又不得不經常貓著身子;修理器械時,往往需要彎下腰來或爬到機器底下,所以身材太高也是弊大於利。作為一個女孩,坎蒂身材高挑,這樣的身材連奧莉芙都覺得畏懼——雖然只是一點點而已。除了這唯一的美中不足之外,奧莉芙對坎蒂幾乎是無可挑剔,認為她是華力最理想的伴侶。 奧莉芙·華辛頓自己也身材高挑,甚至比她丈夫還高,而當他步履蹣跚時則更是明顯。所以,她對比她高的人總是下意識地懷有一絲敵意,即使是對比她略高的兒子也難免,尤其是在她想訓他一頓的時候。 有一次,她忽然緊張地問:「華力,坎蒂比你高嗎?」 「沒有啊,媽媽,我們剛好一樣高。」華力回答。這又是一件令奧莉芙惴惴不安的事情:這對年輕人的外貌實在太相似了,難道他們彼此吸引是出於自戀情結?而且,他們都是獨生子女,是否把對方當成了自己一直渴望擁有的兄弟或姐妹呢?韋爾伯·拉奇與奧莉芙·華辛頓一定會很投緣,她天生愛操心,他們兩人所操的心思加起來可以超過全世界的人。 他們一致認為,世界上確實存在著「別的地方」,也就是其他的一切地方,亦即他們所創造的天地以外的世界。他們都智力過人,知道自己何以如此畏懼這另一個世界:他們心裡十分清楚,儘管他們已經竭盡全力,他們的控制力卻不可能超越各自精心創造的世界的邊緣。 一九四幾年夏天,坎蒂·肯德爾和華力·華辛頓墜入了情網。其實,哈斯海芬及哈斯洛克的人早就知道他們一定會相愛,只是沒想到他們居然過了這麼久才明白過來。這些年來,兩地的人一致公認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就連牛脾氣的雷蒙也對此點頭贊成。在雷蒙看來,華力的事業雖然還沒有穩定,但那絕不是懶惰,再說華力心地善良是人盡皆知的事,何況他很欽佩華力的母親,從心底裡讚賞她的敬業精神。 只有老華似乎置身於這一切之外,大家不禁為他覺得難過,並且認為酗酒使他急劇衰老,那位讓人討厭的貝基·畢恩甚至對奧莉芙說:「過不了多久,艾莉絲,那傢伙就會當眾尿褲子啦!」 坎蒂也覺得奧莉芙一定會是個好婆婆。坎蒂每次夢到母親時,母親總比去世時年紀要大,似乎是在另一個世界裡自然地變老了。坎蒂始終認為,母親老了以後一定會很像奧莉芙,不過她希望母親即使學不會奧莉芙那種在大學裡學到的新英格蘭腔,也能像奧莉芙一樣有優雅的氣質。坎蒂想,自己一年之後也要上大學了,不過她並不打算去學什麼口音。除了口音問題之外,坎蒂覺得奧莉芙非常了不起,只是老華讓人難過,可他實在是個大好人。 總而言之,大家都看好這對年輕人的愛情,認定他們遲早會走進婚姻的殿堂,成為哈斯海芬與哈斯洛克最受矚目的情侶。不過大家都很清楚,華力首先得上完大學,坎蒂也一樣,如果她願意的話,然後他們才會結婚。考慮到奧莉芙天生喜歡操心,人們也許會想到,奧莉芙可能預感到某些事情會改變他們的計劃。說到底,那時正值一九四幾年,歐洲戰場上硝煙彌漫,很多人都認為,過不了多久,戰火就會蔓延到歐洲以外的地區。但是與天下所有的母親一樣,奧莉芙不願把戰爭放在心上。 可韋爾伯·拉奇始終將歐洲的戰爭放在心上。他曾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他知道,如果真的再來一次戰爭,正值服役年齡的荷馬勢必要應徵入伍。既然事情本來不該這樣,拉奇醫生便開始未雨綢繆,做出適當安排,萬一真的爆發戰爭,荷馬也不用上戰場。 拉奇畢竟也是聖克勞茲的歷史學家,那兒所有的記錄均出自他一人之手。通常情況下,他只是負責記載那兒並不簡單的歷史,但偶爾也編些小故事,富茲·史東的故事就是其中一例,其他幾個他無力醫治而死去的孤兒的故事也是如此。韋爾伯·拉奇不大喜歡現實的結局,也不願記錄那些小生命過早夭折的不幸命運,所以他偶爾會隨著自己的興致,編出一些喜劇收場的故事,這難道不也合情合理嗎? 關於那幾個早夭的孤兒,韋爾伯·拉奇延長了他們的生命。以富茲·史東為例,這個故事其實是為荷馬度身編寫的:富茲被成功領養之後(對領養家庭中的每個成員都有詳盡的介紹),呼吸系統的疾病得到了最好的治療,不久便徹底痊癒。長大後,他上了鮑多因學院(韋爾伯·拉奇的母校),接著進入哈佛大學醫學院學醫。他甚至循著拉奇醫生的腳步,前往麻州綜合醫院及波士頓婦產科醫院實習。拉奇醫生,打算把富茲塑造成一個兢兢業業而且醫術高超的婦產科醫生。編寫這個故事時,他極為謹慎——這是他一貫的作風,除了吸乙醚的事之外。後來他發現,自己編出來的某些細節反而比現實生活中發生的事情顯得更為真實可信,不禁非常得意。 比如,斯諾伊·米多茲的實際情況,就不怎麼真實可信:他後來被家住班格的馬希夫婦所收養,誰能相信米多茲會變成馬希呢①?所以,韋爾伯·拉奇很高興自己編出的故事比這更為精彩。馬希夫婦經營家具生意,斯諾伊被領養後改名為羅伯特(這名字可真是缺乏創意)。他後來上了緬因大學,但不多久便輟學迎娶當地的美女為妻,繼而加入馬希家的事業,成為家具推銷員。 ﹛①Meadows(米多茲)有草地之意,marsh(馬希)意為沼澤,因此,原文的另外一層意思是:誰能相信草地會變成沼澤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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