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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卷毛頭嫉妒得要命,他緊抓住皮椅,絞盡腦汁地想著該說些什麼才能讓他們願意領養他。別人憑什麼要領養我呢?他剛開始這樣想,又立即拋開這個念頭。看到坎蒂把小大衛·科波菲爾抱在懷中的親熱勁兒,他心裡十分難受。於是,他把目光轉移到後視鏡中,搜尋著華力的眼神。

  「你也是這院中的孤兒嗎?」華力注意到卷毛頭後,小心翼翼地問。

  「當然!」卷毛頭大聲回答,隨即覺得自己的語氣過於熱切,便馬上又冒出一句,「我不只是院中的孤兒,而且是最棒的呢!」坎蒂一聽這話,忍不住「撲哧」一聲,扭過頭來朝他微笑。他不由得雙手發軟,差點兒扶不住皮椅了。他知道該說點別的,但鼻涕卻流得厲害,如果再開口說話,一定會慘不忍睹。他正要抬手用袖子去擦,坎蒂卻搶先遞來了手帕,而且他發現,她不僅遞來了手帕,還把手帕穩穩地按在他鼻子上。

  「來,擤吧。」坎蒂吩咐著。卷毛頭想,以前只有一個人像這樣幫他擤過一次鼻涕,那就是愛德娜護士。他閉上眼睛,輕輕地擤了一下。

  「再來,用勁擤出來!」她又交代。於是他真的使勁一擤,頭腦頓時清醒了許多,可她手帕上的香氣又讓他覺得暈乎乎的,他把眼睛一閉,居然尿濕了褲子。接著,他的身體無法自持,只得靠在大皮椅上。他發覺自己把鼻涕擤得她滿手都是,可她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顯得特別關切。他感動之下,小便就像決堤的洪水,一發而不可收拾。坎蒂見了大驚失色。

  「左轉還是右轉?」華力在男孩部運貨通道入口旁的車道停下車,興高采烈地問。

  卷毛頭連忙大叫:「左轉!」接著,他打開坎蒂那邊的後座車門,一連聲地說:「真對不起!我平常甚至都不尿床,從來都沒有!我從來都不尿床!我只是著涼了,又很激動,而且今天一天都很倒霉。我真的是個好孩子!我是這兒最棒的!」

  「沒關係,沒關係,快進來!」坎蒂安慰著他,他卻一溜煙穿過草叢,繞過屋角,轉眼就跑不見了。

  「那可憐的孩子把褲子尿濕了。」坎蒂對華力說。華力看到她把小大衛抱在懷中的情景,一顆心都快要碎了。

  他低聲對她說:「求求你!你不必這麼做的,你可以留下孩子,我要這個孩子,我要你的孩子!沒關係的,我們現在就可以掉頭回去。」

  但她卻說:「不,華力,我沒事兒。現在還不是時候,所以我們不能有孩子。」說完,她低頭湊到小大衛濕黏黏的脖子上。這孩子身上有股甜味和霉味。

  汽車仍停在原地,華力輕輕地問:「你真的決定了?其實你用不著這麼做。」

  她很感激他在這種時刻說出了這樣的話,但坎蒂·肯德爾比華力·華辛頓更實際,而且她跟她父親一樣固執,一旦作了決定就絕不反悔。她絕不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那孩子叫你左轉,快左轉吧!」坎蒂催促道。

  在對面的女孩部的門口,葛洛根太太正打量著猶豫不決地停在這邊的凱迪拉克。她沒看見卷毛頭跑下車去,也沒認出車上這個漂亮姑娘抱著的小傢伙是誰。她以為他是這姑娘帶來的孩子。葛洛根太太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姑娘,而跟這姑娘一起的青年也顯然十分英俊。(按緬因州人的說法,他太英俊了,不適合當丈夫。)

  葛洛根太太覺得他們太年輕,不像來領養孩子的模樣,不禁暗想:真是可惜,因為他們看樣子相當富有。其實,葛洛根太太並不清楚凱迪拉克的價值,她只是覺得這對年輕人似乎很有錢。葛洛根太太沒有料到欣賞這對可愛的人兒竟是如此令人陶醉。她以前也見過幾個有錢人,但從來沒有陶醉的感覺,而只是覺得難過,為那些沒人領養的女孩難過。葛洛根太太一向都是全心全意為她的女孩們著想,所以她的難過之中並不存在個人的因素。實際上,在她全部的生活之中,都很少存在個人的因素。

  那輛汽車仍停在原地,葛洛根太太有充分時間打量車上的男女。唉,這兩個既可愛又可憐的人兒!她心裡暗暗感歎著。他們還沒結婚,卻有了孩子,因為做出這種敗壞門風的事情,兩人之中可能有一個會喪失繼承權,所以他們不得不放棄自己的骨肉,把孩子送到孤兒院來。可他們還在猶豫不決呢!葛洛根太太恨不得沖過去對他們說:別拋棄孩子!快開車回去吧!可她已經被自己想像的場面激動得全身癱軟,寸步難移,只能喃喃低語著:別這樣!一面用盡全力想透過心靈感應向他們發出明顯的信號。

  華力就是感應到了葛洛根太太的信號,才告訴坎蒂不必這麼做。可是接著,汽車又發動了,並未掉頭而去,而是直接駛向男孩部的醫院門口。葛洛根太太的心沉了下去,茫然地想著:那是個男孩還是女孩?

  這時,美洛妮也站在她的窗前注視外面的動靜,一邊想:這到底是他媽的怎麼回事啊?

  由於宿舍裡的燈光很強,窗玻璃上反射出美洛妮的臉龐。她看見白色的凱迪拉克停在她的上嘴唇上,卷毛頭踩過她的面頰逃走,而那個漂亮的金髮姑娘雙手摟著小大衛的影子正映在她的喉嚨上。

  這反射的影子近得就像是在照鏡子。美洛妮並不在意自己的臉盤太大、兩隻眼睛靠得太近或頭髮像一團亂麻,她只是為自己臉上的表情而難過:那麼空洞、茫然、缺乏生氣!(以往她起碼覺得自己很有生氣。)她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照過鏡子了。

  而此刻令她煩惱的是,不久之前,當荷馬在搬運站長的屍體時,她在荷馬的臉上看到了這種熟悉的空洞表情,那並非無精打采,而只是天塌下來也無動於衷的表情。美洛妮現在很畏懼荷馬,她想:這一切變得多快啊!當時她很想提醒荷馬遵守諾言,她幾乎脫口問他:你不會離開吧?她還想對他說:如果你要逃走,可得帶上我啊!但看到他臉上那種不曾有過的表情——因為她自己總是那副表情,所以覺得非常眼熟——她一時之間竟然無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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