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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拉奇醫生回頭看了看那群抱著蜂蜜和果凍狼吞虎嚥的孩子,不解地想:難道他們上這兒來,就是為了跟孩子們玩上一天,然後害得大家都生病嗎?如果韋爾伯·拉奇打量一下坎蒂,就會明白他們的來意,可他向來不善於直視女人的眼睛,他只是在強烈的燈光下看過太多的女人。安琪拉護士有時會想,拉奇醫生是否意識到自己常常對女人視而不見?她懷疑這也許是婦產科醫生的職業病,要不就是那些對女人視而不見的男人才選中了婦產科這一行。

  但荷馬卻不會對女人視而不見,相反,他總是直視著她們的眼睛。安琪拉護士想,也許正因如此,荷馬才不願意看到女人們躺在婦檢床上的姿勢。說來奇怪,他已經目睹過拉奇醫生所採取的所有醫療程序,可就是不願意看她或愛德娜護士替墮胎的女人剃毛。為此他還跟拉奇醫生爭持不下,他總是說沒有必要這麼做,而且那些女人肯定也不喜歡剃毛。

  拉奇醫生聽了便反問:「喜歡?你以為我是從事娛樂業的嗎?」

  此時此刻,坎蒂感到萬分無助,這兒似乎沒有人明白她的來意。孩子們在她腿邊碰來撞去,還有眼前這個神情局促、皮膚黝黑的帥小夥兒,看模樣他的年齡跟她相近,可他顯得比較老成……她是否應該把上聖克勞茲來的原因告訴他?難道就沒有人能一眼看出來嗎?就在這時,荷馬看了她一眼,正是她期待的那種眼神。他們的目光相遇了,坎蒂覺得他仿佛看過她千百回了,看著她從小長到大,還看過她赤裸的身體,甚至親眼目睹了那種促使她來此解決特殊問題的行為。荷馬對這個漂亮而陌生的女人一見傾心,可是在她的臉上,他卻看到了那熟悉而又可憐的神情,明白她懷了個不想要的孩子,不由得一陣痛心。

  「我想,到裡面去你可能會覺得舒服一些。」荷馬囁嚅著說。

  「是的,謝謝!」坎蒂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拉奇醫生望著朝醫院走去的坎蒂,見她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樣子,這才恍然大悟:哦,又是一個墮胎的,原來是這麼回事!於是他也轉身跟著進了醫院。這時,史莫奇剛好吃完那瓶果凍,又對一瓶蜂蜜下了手。他似乎並沒有享受美味的感覺,可他的吃法倒是很老練,即使被旁邊的同伴推來搡去,兩眼卻緊盯著撈蜂蜜的小手不放。如果推搡得太厲害時,他的喉嚨裡就會咕咕直響,肩膀就會往前縮,仿佛想保護手中的瓶子不被搶走。

  荷馬將坎蒂帶往安琪拉護士辦公室,剛到門口,他一眼瞥見放在打字機上的搪瓷盤,那個死胎的小手露在盤子外面,仍然是一副準備接球的樣子。荷馬反應極快,連忙一個急轉身擋住坎蒂,然後連扶帶推地讓她回到大廳,卻碰上迎面而來的拉奇醫生。「這位是拉奇醫生。」他一邊為她介紹,一邊領著他們穿過大廳,走進診療室。關於安琪拉護士辦公室的打字機上的死胎,韋爾伯·拉奇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他滿臉不高興地問荷馬:「我們怎麼不請肯德爾小姐坐下?」他也不記得診療室的小床上還停放著火車站站長的屍體,不過他隨即就瞥見站長那雙沾滿塵土的鞋子,便把荷馬拉到一邊,壓低嗓門氣呼呼地質問道:「你對這可憐的姑娘難道沒有一點同情心嗎?」荷馬悄聲解釋說,看見一雙死人腳總比看見整個死胎要好。

  「哦!」韋爾伯·拉奇這才想起是怎麼回事。

  「我去替那個孕婦接生吧。」荷馬又小聲地加了一句。

  「好吧,不過也用不著操之過急。」拉奇說。

  「我是說我根本不想插手這件事,」荷馬眼睛看著坎蒂壓低嗓門跟拉奇解釋,「我連看都不要看,明白了嗎?」

  拉奇醫生看了看那位年輕姑娘,終於若有所悟。這是一位特別漂亮的年輕姑娘,這一點連拉奇醫生也能看出來,而在此之前,荷馬還從來不曾在任何人面前這麼局促不安過。拉奇醫生心想:荷馬居然自以為墜入情網了,或者說他希望墜入情網吧!他不禁捫心自問:我真的一直這麼遲鈍嗎?荷馬仍是那個對女人情竇初開的男孩呢,還是變成了一個渴望追求女人的男人?

  這時,華力正在向荷馬作自我介紹。韋爾伯·拉奇想:呵!這個滿腦子蘋果的傢伙也來了,他憑什麼也壓低嗓門?他沒有想到的是,由於看不見站長的全貌,華力還以為站長正躺在床上睡覺哩!

  韋爾伯·拉奇開口道:「我想和肯德爾小姐單獨談談,其他人可以稍後再談。愛德娜,你跟我一起幫助肯德爾小姐。安琪拉,你協助荷馬替那個孕婦接生好嗎?」說完,他又轉頭對華力和坎蒂解釋道:「荷馬是個出色的助產士。」

  「是嗎?」華力熱切地問荷馬,接著讚歎道:「哇,真了不起!」

  荷馬默然不語。安琪拉護士聽到「助產士」三個字大為不快,她清楚地聽出了拉奇醫生的高傲口氣,於是輕輕地碰了碰荷馬的手臂,對他說:「我去替你測產婦的陣痛時間。」愛德娜護士向來袒護拉奇醫生,這時便熱心地說,先得給好幾個人換床位,才能給坎蒂挪出一個房間。

  「好吧,那就麻煩你了,」拉奇醫生說,「我想和肯德爾小姐單獨談談。」他把前面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可荷馬仍然呆立在那兒,壓根兒沒有意識到自己正盯著坎蒂。韋爾伯·拉奇想:這孩子完全糊塗了!他還發現那個滿腦子蘋果的傢伙也沒打算出去。他明白跟荷馬說了也是白說,於是對華力解釋道:「我想跟肯德爾小姐說明一下手術過程,比如事後會流血等。」拉奇希望「流血」這個詞能對華力的蘋果情結產生一點作用,結果不出所料——或許診療室裡強烈的乙醚味也助了一臂之力。

  「你們要給她動刀嗎?」華力可憐巴巴地問荷馬。荷馬連忙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了出去。他拉著華力快步走出大廳,來到室外。多虧荷馬反應迅速,華力才沒有當場作嘔,一直走到男孩部背後的山坡上才吐了出來。這正是華力建議他們種蘋果樹的山坡,也正是在這裡,前不久,荷馬的影子投射得比拉奇醫生的還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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