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蘋果酒屋的規則 | 上頁 下頁
六六


  兩個年輕人在山坡上來回漫步,並且走的全是直線,仿佛這裡已經種上一排排的蘋果樹。

  出於禮貌,荷馬對華力仔細解釋著坎蒂的手術過程,但華力寧可談蘋果樹。

  「這片山坡完全可以開出一片40英尺×40英尺的果園來。」他一邊說,一邊用步子朝一個方向量出四十英尺的距離,然後右轉九十度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荷馬自顧自地說著:「如果她還沒滿三個月,就根本用不著子宮鉗,只要用擴陰器將子宮口撐開,再用刮匙刮宮就可以了。」

  「我建議你們每種上四排麥金托希蘋果樹,就種上一排紅美味,」華力也自說自話,「麥金托希應該占果樹總數的一半。其他的就混栽不同的品種,比如,可以有百分之十的紅美味,然後是百分之十或十五的科特蘭及鮑德溫品種。你們還可以種些北方間諜和格拉文斯坦,這兩個品種很適合做蘋果餡餅,而且要儘早採摘。」

  荷馬告訴華力:「其實不需要用手術刀,不過多少會流一點兒血,我們稱之為少量出血,因為出血量確實很小。拉奇醫生的麻醉技術十分高明,所以你大可放心,她絕對不會有疼痛的感覺。當然,事後她會有點兒不舒服,是一種特殊的痙攣。拉奇醫生說,其他的不適就只是心理上的了。」

  華力對荷馬說:「你可以跟我們回海邊,我們可以裝上一卡車的樹苗,一兩天之後,就可以回來一同把樹苗栽上,花不了多少時間的。」

  「好的,一言為定!」荷馬說。他想:啊,海邊,我一定得去海邊看看!還有那個女孩,我要跟她坐在同一輛車子裡!

  「助產士!哇!」華力說,「我猜你大概想當醫生吧?」

  「我不知道,」荷馬回答,「現在還不知道。」

  華力說:「我們家是種蘋果的。我準備上大學,不過我覺得沒必要費這個勁。」

  哦,上大學!荷馬想。

  「坎蒂的爸爸是捕龍蝦的,」華力解釋道,「不過她也準備上大學。」

  捕龍蝦!那可要潛到海底呢!荷馬又想。

  這時,安琪拉護士來到山底下朝他們招手,並對荷馬喊道:「產婦已經準備好了!」

  「我得去接生了。」荷馬對華力說。

  「哇!」華力感歎著。他好像不願意下山。「我還是待在這裡好了,我不想聽那種聲音。」他接著說,還對荷馬友好而坦白地笑了笑。

  「哦,不會有什麼聲音的。」荷馬想到的不是那個來自大馬利斯科塔的產婦,而是坎蒂。他想到了刮匙刮子宮壁的聲音,但他沒有把這一點告訴他的新朋友。

  荷馬離開華力,朝安琪拉護士跑去。他邊跑邊回頭看看華力,朝他揮了揮手,心想:這男孩不但年紀跟我相仿,連個頭也和我差不多呢!實際上,他們兩人一般高,只是華力體格比較健壯,拉奇醫生猜想,那可能是經常運動的緣故。華力有英雄般的體格,拉奇醫生在心裡默默地說。他回想起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在法國戰場上救治過的許多英雄,他們的身軀頎長而健壯——正是英雄的體格——上面佈滿了彈孔。韋爾伯·拉奇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華力的身軀令他聯想起了這些往事。

  那華力的臉呢?拉奇醫生又想。華力的臉跟荷馬的一樣英俊,只是線條更為細緻。華力雖然更為健壯,但骨架卻相對較小,較纖細。他的眼神裡沒有絲毫不滿,而是充滿善意。他有著英雄的體格,那麼他的臉呢?……對了,那是一張慈善家的臉!韋爾伯·拉奇一邊想,一邊輕輕撥開一縷捲曲的金色陰毛。這縷陰毛不知怎麼沒有直接掉進垃圾桶裡,而是沾在坎蒂的大腿內側,離她彎起的膝蓋很近。他把刮匙由中號換成小號時,注意到那姑娘的眼皮在不停地跳動,她的雙唇微微張開,愛德娜護士正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太陽穴。這麼年輕的姑娘竟然可以如此放鬆,而麻醉後她似乎更鎮定了。拉奇醫生想:她臉上的美就在於沒有絲毫的罪惡感。她看起來仿佛永遠也不會產生罪惡感,這使拉奇感到吃驚。

  他就這樣端詳著坎蒂,突然意識到愛德娜護士在注意他,於是又彎下身去透過窺陰器,用小刮匙完成了手術。

  韋爾伯·拉奇想:一個慈善家!荷馬遇到他的慈善家了!

  荷馬此時的思緒也在同一個人身上。他想:我遇見了一位緬因州王子!我看到了一位新英格蘭國王!而且他還邀請我去他的城堡做客呢!荷馬已經將《大衛·科波菲爾》看過許多遍,現在終於體會出大衛初見史蒂福茲的心情。年輕的大衛說:「他在我的眼中力量無窮。在月光下,他前途光明,他走在花園的腳步沒有陰影。我夢想在那座花園裡終夜漫步。」

  「前途光明!」荷馬·威爾士想。我要去海邊了!

  「用力!」他對大馬利斯科塔來的產婦說。產婦便用盡全力,死命地握住安琪拉護士的手,指關節都發白了,頸部的肌肉也繃得緊緊的。荷馬接著又問:「大馬利斯科塔在海邊嗎?」

  「離那兒很近!」產婦大叫一聲,終於為聖克勞茲又送來一個嬰兒:孩子的頭出現了,荷馬用右手穩穩地托住那滑溜溜的小腦袋,手腕支撐著孩子軟軟的頸部,左手貼著孩子的屁股,將孩子引導到「戶外」——這是拉奇醫生的話。

  這是個男孩,是荷馬獨自接生的第二個孩子。(他不久就給孩子取名為史蒂福茲。)荷馬將臍帶剪斷,聽到小史蒂福茲健康的啼哭,不由得笑了。

  剛從麻醉中醒來的坎蒂聽見嬰兒的哭聲,不禁全身發抖。如果拉奇醫生這時看到她的臉,可能會發現一絲罪惡感。她輕輕地問:「男孩還是女孩?怎麼在哭呢?」她的話音非常含糊,只有愛德娜護士聽見了。

  「沒事兒,親愛的,」愛德娜護士說,「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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