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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拉奇醫生說:「解剖胎兒不用胸骨剪。」

  「我知道,我用的是普通剪刀。」荷馬話剛出口,便意識到「胎兒」和「解剖」這些字眼對華力和坎蒂刺激很大,他們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我這就去給你拿過來。」他對拉奇醫生說。

  「不用了,你把這兒的活兒幹完吧!」拉奇醫生說完,又對華力和坎蒂建議道:「你們應該出去透透氣。」這句話在他們聽來猶如一道命令——實際上這就是一道命令。於是他們出了手術室,穿過大廳,向醫院門口走去。他們在大廳裡沒有看到躲在一角的副站長,因為不久之前,副站長看到拉奇醫生把站長的屍體從診療室扛出來時,差點兒嚇破了膽,可又小心翼翼地跟過去想看個究竟,結果驚恐之中轉錯了彎,闖進了診療室。所以,當華力帶著坎蒂走到門外時,副站長正對著沾有塵土的床單愣神。

  荷馬問拉奇醫生:「既然你確定他是心臟病發作而死,又幹嗎急著驗屍呢?」

  「我不喜歡閑著!」拉奇幾乎掩飾不住語氣中的怒意,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其實他很想告訴荷馬,因為他太愛荷馬,所以在荷馬即將離開的時刻,他需要找一件事情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他也很想向荷馬承認,他此時更想躺在診療室裡吸一點乙醚,可偏偏站長的屍體又佔據了他的床位,所以他只好把屍體搬開。他恨不得摟住荷馬,親吻荷馬的臉頰,可他希望荷馬能夠明白,他必須克制自己的感情以維持尊嚴。因此他一言不發地離開,自己去找胸骨剪,而把荷馬留在了手術室裡。

  荷馬用消毒水把手術臺擦得乾乾淨淨。封上垃圾袋後,他突然注意到他褲腿的膝蓋處沾著一抹近乎透明的金黃,那是坎蒂的一縷捲曲、柔軟而乾淨的體毛。他將它湊到燈光下端詳片刻,然後塞進了口袋。

  愛德娜護士一邊替站長脫衣服,一邊獨自流淚。拉奇醫生已經對她和安琪拉護士囑咐過,在荷馬離開時,不許表現出戀戀不捨的樣子,以免坎蒂和華力起疑,看出荷馬打算不只去兩天。拉奇醫生交代說:「不許有任何動作。」不許擁抱,不許親吻。愛德娜護士越想越傷心。站長對她的眼淚無動於衷,他的臉上仍是那副驚恐萬狀的表情。但愛德娜護士完全無視他的存在,只是一心一意地為無法向荷馬道別而難過。

  拉奇醫生說:「荷馬走時,我們要表現得若無其事。就這麼說定了!」

  愛德娜護士想:居然若無其事!當站長身上脫得只剩下襪子時,拉奇醫生拿著胸骨剪走了進來。

  「不許哭!」他厲聲說,「難道你想讓他們起疑心嗎?」愛德娜護士一把扯下站長的襪子,猛地朝拉奇醫生身上一扔,便扭頭走了出去。

  荷馬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將手術臺最後檢查了一遍,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坎蒂的體毛,放進皮夾裡,順便數了數拉奇醫生給他的錢——差不多有五十美元。

  他回到男孩部的寢室,只見安琪拉護士仍然坐在床邊安慰哭哭啼啼的卷毛頭。她一隻手隔著毯子撫著卷毛頭的背,一邊吻吻荷馬的臉,荷馬也吻吻她,隨後默默地走了。

  「我簡直無法相信,他們竟然挑中了他!」卷毛頭帶著哭腔咕噥著。

  「他會回來的。」安琪拉護士柔聲哄勸卷毛頭。她想:我們的荷馬!我知道他會回來的,他難道不知道自己的歸屬嗎?

  愛德娜護士為了抑制激動的情緒,便進了診療室,卻撞見正在裡面發抖的副站長。

  「請問有什麼事嗎?」她強打精神問道。

  「我是來看看屍體的。」副站長喃喃地回答。

  從大廳對面,傳來了胸骨剪解剖站長屍體時發出的熟悉的哢嚓聲,愛德娜護士聽在耳裡,猜想副站長大概不願看到站長屍體現在的模樣,因此她說:「拉奇醫生還在驗屍呢!」

  「我帶了些目錄來給拉奇醫生。」他說著,便將一堆目錄交給愛德娜護士。

  「哦,謝謝!」她說。但一身送葬打扮的副站長卻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或許是診療室裡的乙醚味消除了他的恐懼。於是,愛德娜護士又問:「你是否想稍候一下?」他不明所以地瞪著她。「你不是要看看屍體嗎?」愛德娜護士提醒道,一邊伸手給他指點著方向,「你可以到辦公室去等一會兒,從這兒出去,右手最後一個門就是。請別客氣。」副站長感激地點點頭,走了出去。

  擺脫那堆目錄的負擔後,副站長邁著輕快的步伐走進安琪拉護士辦公室。看到裡面有好幾張椅子,他心裡有些高興。當然,他不會選擇打字機後面的辦公椅。在辦公桌和打字機前面,擺著兩張較矮的、看起來也較為舒服的椅子,是給有意領養孤兒的夫婦準備的,以方便他們與拉奇醫生面談。這是兩張不同的椅子,副站長挑選其中較矮而且坐墊較厚的那張坐下。可是剛坐下去,他就有點兒後悔:這張椅子太矮,坐在裡面,辦公室裡塞得滿滿當當的東西似乎朝他劈頭蓋腦地壓了過來。如果拉奇醫生這會兒坐在桌子後面,一定也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副站長。

  副站長發現打字機上有個搪瓷盤,由於他的椅子太矮,根本看不清盤子裡面的東西。三里瀑那個死胎的兩隻小手耷拉在盤子邊上,但進入副站長視線的只是幾個小小的指尖。他從沒見過胚胎,甚至連嬰兒也不曾見過,所以完全沒有想到那小小的東西會是手指。他不停地四下打量,越坐越難受,他的目光最後總是不由自主地回到那個盤子上,他不相信那伸出來的幾個小小的東西真是手指。

  他想:不管那是什麼玩意兒,看起來還真的很像手指。漸漸地,他不再東張西望,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小小的指尖。他腦海中有個聲音在對他說:站起來,過去看個究竟!可與此同時,他又仿佛被千斤重擔壓著,身體陷在椅子裡無法動彈。

  他想:那不可能是手指!於是,他就一直坐在原位,眼睛盯著盤子不放。

  愛德娜護士很想對拉奇醫生說,他這一次起碼應該聽任自己的感情,他應該把內心的感受告訴荷馬。可她只是默默地站在手術室外,聽著裡面的動靜。她聽見幾聲剖開胸腔時的聲響,並沒有覺得不舒服,她是個專業護士。從那精確的響聲來看,拉奇醫生是有意借助工作來轉移情緒。她告訴自己說:這是他本人的決定。於是,她轉過身,準備去看看那對年輕人的情況。

  那小夥子正在檢查汽車的引擎,而那姑娘則半靠在寬敞的後座上,車頂篷仍然沒有升起來。愛德娜護士湊到坎蒂的耳邊說:「你美得像個仙女!」坎蒂甜甜地笑了,可愛德娜護士還是看出她滿臉倦容,於是又小聲叮嚀道,「聽著,親愛的,如果你擔心流血過多,或者有異常痙攣的現象,千萬不要害羞,一定要告訴荷馬,特別是出現發燒時。答應我,好嗎?」

  「好的。」坎蒂紅著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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