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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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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觀海果園 荷馬離開聖克勞茲的頭兩個星期裡,韋爾伯·拉奇沒有拆閱和回復任何信件,只是任由它們堆成小山;安琪拉護士繼續勉為其難地朗讀狄更斯冗長玄奧的文句——奇怪的是,這倒牢牢吸引了男孩們的注意力,他們凝神細聽她讀出的每字每句,屏息等待她出現錯誤;美洛妮依舊用葛洛根太太難以忍受的平板腔調讀著夏洛蒂·勃朗特的作品,一直快到二十七章結尾時,葛洛根太太才在她的聲調中依稀聽出一絲簡·愛那種不服輸的精神。 美洛妮讀著:「我關心我自己。越是孤獨,越是沒有朋友,越是無依無靠,我就越要尊重我自己。」 葛洛根太太默默地說:好孩子,請一定做個好孩子!她對拉奇醫生說,儘管美洛妮讀書的聲音讓人壓抑,但還是應該多鼓勵她,讓她擔起更多的責任。 安琪拉護士則表示,如果能放棄讀狄更斯作品的差事,她是求之不得。可拉奇醫生的反應卻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在荷馬離開三個星期之後,拉奇醫生說,他才懶得管誰來讀什麼書給什麼人聽哩!連跟男孩們做晚禱的儀式,他也乾脆免了。愛德娜護士雖然始終覺得彆扭,也只好每天晚上繼續對想像中的「緬因州王子,新英格蘭親愛的小國王們」致敬。 葛洛根太太漸漸習慣了美洛妮讓人頭痛的讀書聲調,於是,每天晚上,她都陪著美洛妮來到男孩部,與那些精神緊張的男孩們一道聽她念書。美洛妮的聲調沒有半點抑揚頓挫,實在不適合讀狄更斯的作品。她只是埋頭念著,從不出錯,可也從不調整語調,不管是描述忙亂或希望的景象,還是表達抑鬱或迷茫的心情,她一律用死氣沉沉的語氣。看著她堅定的神情,葛洛根太太覺得她好像在一邊朗讀,一邊分析,但分析的對象並非查爾斯·狄更斯,而是在字裡行間搜尋能讓她聯想起荷馬·威爾士的具體細節。有時,美洛妮的神情極為專注,似乎即將在另一個世紀的英格蘭找到荷馬的行蹤(拉奇醫生明確告訴過美洛妮,荷馬目前的具體行蹤與她毫不相干)。 姑且不說美洛妮的凶蠻粗暴扼殺了狄更斯細膩的文思,也不提她平板的聲調將書中有關人物和背景的豐富多彩的細節描寫變得枯燥乏味。(愛德娜護士就抱怨說:「這孩子毫無生氣。」)這一切都沒有關係,重要的是,男孩們因為對美洛妮心存畏懼,聽她讀書時便個個聚精會神,反而比聽荷馬念書更為專心。有時候,對文學的興趣並不在於文學本身:不管查爾斯·狄更斯做了什麼,也不管美洛妮如何糟蹋他,男孩們在聽這些故事時,會與平常人一樣聯想到自己的利益、親身的回憶,以及隱秘的焦慮。 葛洛根太太每天晚上都要陪著美洛妮到男孩部去念書,可又不大放心對女孩們撒手不管,因此就養成了一個習慣:在美洛妮念完《簡·愛》後,她跟著念一段簡短的祈禱文。這段祈禱文仿佛緊附在那些蒼白不潔的床單上,當葛洛根太太與美洛妮離去之後,它們在月光的照耀下,散發出既可愛又不祥的色彩,就連瑪莉·艾格尼絲·科克也默然不語,儘管她並不一定是受葛洛根太太祈禱文的感召而變得循規蹈矩起來。 如果葛洛根太太知道這段祈禱文源自英語,或許就不會用它。這是她從收音機裡聽來的,她將它記在心裡,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默默誦禱。這段祈禱文出自紐曼主教之手,當美洛妮開始給男孩們念書時,葛洛根太太便將屬於自己的祈禱文貢獻出來讓大家同享。 「主啊,」葛洛根太太站在女孩部敞開的門口吟誦著,大廳的燈光照在她的身上,而美洛妮則惴惴不安地靜立一旁,「主啊,請整日扶持我們,直到長影曳曳,夜幕降臨,忙碌的世界歸於平靜,生命的熱情完全褪去,我們的工作圓滿結束。然後,您慈悲地賜予我們安全的居所,讓我們在聖潔中安息,終於獲得安寧。」 「阿門!」美洛妮跟著附和道,那樣子雖然並不滑稽,可壓根兒也談不上嚴肅,她的聲調一如念夏洛蒂·勃朗特或查爾斯·狄更斯的作品,常常令葛洛根太太在悶熱的夏夜直打寒噤。美洛妮邁著堅定的步伐向男孩部走去,她每走一步,葛洛根太太得連走兩三步才能趕上。在男孩部一個略顯陰暗的位置上,葛洛根太太坐在美洛妮身後的椅子裡,注視著她寬厚的背,暗暗地想:美洛妮說「阿門」的口氣跟她說任何事情一樣,她的聲音裡沒有靈魂。想到這裡,葛洛根太太忍不住牙齒打戰。也許是因為葛洛根太太臉上那一貫的恐懼神情,男孩部才有傳言說,葛洛根太太從沒念過書,大字不識一個,連報紙都看不懂,所以受到了美洛妮的控制——這個謠言很可能起源于卷毛頭戴伊。 那些年齡較小的孩子躺在床上,一個個心驚膽戰,以為自己也受到了美洛妮的控制。 美洛妮念書的方式讓愛德娜護士深感不安,因此,她總是迫不及待地想儘早開始那幾句「緬因州王子,新英格蘭國王」的臺詞——儘管她根本不懂得其中的含義。愛德娜護士還說,男孩們晚上做噩夢的比以前多了,這顯然是美洛妮的錯,所以倒不如叫她停止念書。安琪拉護士卻不這麼想。在她看來,美洛妮始終這麼陰陽怪氣,就是因為沒有讓她承擔起足夠的責任。安琪拉護士還說,也許並不是做噩夢的孩子比以前多了,而是因為在荷馬離開之後(迄今已經一個月了),孩子們從噩夢中驚醒過來時,聽到他們哭喊的只是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可以前卻總是荷馬最先聽見並安撫他們。 葛洛根太太也贊成增加美洛妮的責任。她認為,美洛妮正面臨轉變期,既可能從這種陰沉古怪中擺脫出來,也可能陷得更深。最後,是安琪拉護士出面對拉奇醫生說,美洛妮也許可以派上用場。 拉奇醫生問:「你是說,讓她做一個更有用的人?」 「沒錯!」安琪拉護士回答。拉奇醫生可不喜歡任何人模仿荷馬說話的習慣,所以狠狠地瞪了安琪拉護士一眼,讓安琪拉護士從此再也不敢說「沒錯」。至於將美洛妮好好調教一番以取代荷馬的建議,他也聽得不大順耳,哪怕在派上用場方面,美洛妮也無法與荷馬相提並論。 愛德娜護士也為美洛妮打抱不平。她說:「韋爾伯,如果她是個男孩,恐怕你早就讓她做更多的事兒了!」 拉奇醫生無力地辯解道:「醫院與男孩部只有一牆之隔,我們不可能把這兒發生的事情瞞著男孩們,但女孩部的情況不一樣。」 安琪拉護士說:「美洛妮對這兒發生的事情一清二楚。」 韋爾伯·拉奇知道自己有些理虧,同時也很為荷馬生氣。儘管他答應過荷馬在外面待多久都行,可他萬萬沒想到荷馬一去六個星期,居然不給他寄來隻言片語! 「我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耐性再跟十幾歲的小孩子共事!」拉奇氣惱地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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