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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每年冬天,培迪格魯家總是住在肯尼斯角,但一到夏天,他們便會搬回人滿為患的飲水湖畔的別墅,三下兩下便把這裡打理停當,居住下來。那些報廢車裡的青草似乎在一夜之間就長得老高,而他們的狗在經歷長途遷徙後,絲毫沒有喪失佔據地盤的兇惡本性。像飲水湖畔的所有別墅一樣,培迪格魯家的房子也有一個名字,叫作「我們大家!」。(這些別墅仿佛跟孤兒一樣先天不全,所以需要二度確定身份。)

  剛才,當他們把車開到那既有廢車又有惡狗的草坪附近停下來時,華力還對荷馬說:「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那個感嘆號,就像以他們的人口過剩為驕傲似的!」不過黛布拉上車之後,華力卻又對她客客氣氣。

  這種社交時待人接物的方式讓荷馬大為驚訝:人們——即使是好人,因為華力顯然是好人——在對別人說三道四之後,居然又可以在那人面前表現得友好如常!在聖克勞茲,對他人的批評往往是直言不諱,而且即使不是無法掩飾,也起碼是難以掩飾。

  肯尼斯角的汽車影院跟海芬俱樂部的溫水游泳池一樣,在緬因州都是時髦的玩意兒,不過相比之下,汽車影院卻不大實用。在緬因州看露天電影可絕對不是個好主意,因為,當沿海一帶的夜霧飄來時,在濃霧的籠罩下,許多原本情節輕快的電影都會變成陰森森的恐怖片。幾年後,露天影院增設了洗手間和飲食部,觀眾上完廁所或買好東西回來時,常常找不到自己的汽車。

  而且,蚊子也是一個問題。一九四幾年,荷馬第一次到汽車影院看電影時,夜空中到處都是嗡嗡亂飛的蚊子,聲音之大,竟然賽過了電影的音響。好在華力有經驗,早做好充分準備:他帶了一瓶噴果樹的殺蟲劑,經常對著汽車以及周圍的空氣噴一噴,才使得汽車免於被蚊子侵佔。雖然殺蟲劑既有毒又難聞,但至少能讓他們不受蚊子的騷擾。不過,噴灑殺蟲劑的噝噝聲以及隨之而來的難聞氣味,也經常惹來鄰近車上的觀眾的抱怨,只是等到那些人被蚊子叮得不堪忍受時,他們才不再抗議,有的甚至禮貌地向華力借用殺蟲劑來噴他們的車子。

  在一九四幾年時,肯尼斯角的汽車影院還沒有附設飲食部,也沒有洗手間,所以大小男士們經常躲到電影院後面,輪流對著那兒的一堵水泥牆方便。牆頭上常常趴著幾個小男孩,都是肯尼斯角的鄉村小子,有的是因為太小不能開車,還有的是因為沒錢買不起車,便爬上牆頭看免費電影,儘管那裡隔得太遠,根本聽不見配音。碰到電影不好看時,他們便站在牆頭上小便,剛好淋在那些正在牆下方便的倒霉鬼頭上。

  女士們自然不能在電影院裡方便,所以往往比男士們略為節制,比如說少喝飲料。不過,她們在汽車裡面的行為是否也有節制就不得而知了。

  對荷馬而言,這一切都是奇妙的體驗。人們為了追求享受而作出的種種努力,以及他們所作的選擇,使他的感觸尤其深刻,因為他從小生長在孤兒院,那裡難得有選擇的機會,更少接觸到人們為了追求享受而表演的情形。看到人們為了享受,而寧願來汽車影院受罪,他感到大為不解。不過他也相信,如果他體會不出其中的樂趣,問題肯定是出在他自己身上。

  最令他驚訝的還是電影本身。在觀眾一再地按喇叭、閃車燈,並以其他不太可愛的方式表示不耐煩之後(他確確實實聽見有人在汽車後面嘔吐),天空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圖像!那是一個嘴巴吧,荷馬想。接著,鏡頭往後退去,慢慢拉開,銀幕上便出現了一個腦袋。荷馬想,大概是一匹馬!其實那是一隻駱駝,可荷馬從沒見過駱駝,甚至沒見過駱駝的圖片,便以為那是一匹變種的怪馬,或者是胚胎階段的馬。隨後,鏡頭繼續後拉,只見駱駝凸起的駝峰上坐著一個黑皮膚的男人,他全身裹著白袍,但荷馬卻以為那人纏滿了繃帶。那個兇猛的阿拉伯牧民揮舞著一把可怕的彎刀,用刀背猛砍著慢吞吞的駱駝,駱駝便向前奔跑,搖搖晃晃地穿越無盡的沙丘,轉眼間就變成遼闊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點。突然,音樂猛地響起,荷馬不由得驚跳起來,接著字幕出現了,一隻無形的手在沙地上寫出了片名及演員表。

  「那是什麼?」荷馬問華力,他指的是動物、騎士、沙漠及字幕,總之包括一切。

  「我想是一個愚蠢的貝都因①吧?」華力回答。

  ﹛①貝都因,沙漠地帶從事遊牧的阿拉伯人。﹜

  貝都因是什麼?荷馬很納悶。

  「是一種馬嗎?」他又問。

  「什麼馬?」黛布拉問。

  「那個動物呀。」荷馬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連忙改口。

  這時,坎蒂從前面轉過頭來,無限憐愛地望著他說:「荷馬,那是一隻駱駝。」

  華力叫了起來:「你竟然連駱駝都沒見過!」

  「哎呀,他能在哪兒見過駱駝呢?」坎蒂沒好氣地說。

  「我只是覺得意外。」華力辯解著。

  荷馬說:「我也從來沒見過黑人。剛剛騎在駱駝上的是黑人吧?」

  「我猜是黑皮膚的貝都因人吧。」華力回答。

  「我的天哪!」黛布拉驚呼,繼而有些畏懼地望著荷馬,仿佛懷疑他是來自外星球的另一種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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