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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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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幕打完後,駱駝和騎士也隨之消失,再也沒有在影片中出現。接著,整個沙漠也消失了,顯然,它已經完成了某項不甚明確的使命,再也不會在影片中出現。這是一部海盜片,一開始便是兩艘大型帆船互相炮轟,其中一艘船上的人個個曬得黑黝黝的,蓄著長髮,穿著燈籠褲,看樣子是海盜。另一艘船上的人看起來像是好人,穿得也比較體面,他們之中沒有黑人。那些海盜對他們十分兇狠野蠻。荷馬想,那個騎駱駝的黑人大概是某種前兆。儘管他多次讀過查爾斯·狄更斯和夏洛蒂·勃朗特的小說,他仍然無法理解這種憑空而來又不知所終的角色,也無法接受這種毫無意義的劇情。 那幫海盜從好人船上搶了一箱金幣,劫了一位金髮女郎,然後將敵船擊沉,乘上自己那艘醜陋的破船揚長而去。他們在船上狂飲高歌為自己慶功,一邊色迷迷地調戲那金髮女郎取樂。但不知出於何種無形的阻力,在整整一個小時的時間裡,他們雖然殺了那麼多人,甚至還自相殘殺,卻始終不能對那女郎造成真正的傷害。他們只是不停地繼續戲弄那女郎,而她也拼命反抗命運的不公。荷馬覺得自己似乎應該同情她。 接著,一個男人——顯然是那位與命運搏鬥的女郎的追求者——漂洋過海,千里迢迢地尋她而來。他途經無數熊熊燃燒的港口小鎮,投宿許多神秘而邪惡的客棧。夜霧徐徐飄來,遮住了電影中的許多畫面,但荷馬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銀幕。他隱約感覺到華力和坎蒂對電影不感興趣,兩人倒在前座上,荷馬看不見他們,只偶爾看到坎蒂的手伸在椅背上,有時緊抓著椅背,有時慵懶地垂著。荷馬有兩次聽見她說:「不行,華力!」其中一次十分堅決,荷馬從沒聽過她如此堅決的口吻。華力則不時發出幾聲輕笑,或是低語和呻吟。 荷馬偶爾也感覺到黛布拉對電影不像他一樣看得那麼起勁。有時他轉過頭來,竟意外地發現她正在端詳他,她的眼神中沒有慍怒,可也缺少溫情。在電影繼續放映的過程中,她似乎感到越來越詫異。有一次,她甚至摸了摸他的手,他以為她想要什麼東西,於是禮貌地回頭看她,她卻只是一言不發地瞪著他。於是,他又轉頭去看電影。 那金髮女郎一次又一次地關上房門,將海盜拒之門外,可他們卻總是能破門而入。他們破門而入的唯一目的,仿佛就是為了向她證明她無法阻攔他們。每次闖進去後,他們便老調重彈地將她調戲一番,然後再退出去,而後她又重新關上房門,試圖將他們攔在門外。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荷馬忽然大聲說道:「我好像漏掉了什麼!」坎蒂頓時在前面坐起身來,顧不得頭髮蓬亂,滿臉關切地看著他。 華力問:「你漏掉了什麼?」荷馬覺得華力的聲音中帶著朦朧的睡意。 這當兒,黛布拉嫵媚地湊了過來,在他耳邊說:「我想你把我給漏掉了,你大概忘了我坐在這兒!」 荷馬原本指的是他漏看了一段電影情節,此刻不由得莫名其妙地盯著黛布拉。黛布拉敷衍了事地在他的嘴唇上啄了一下,然後又正襟危坐,微笑著對他說:「該你了!」 華力這時打開車門,在凱迪拉克的周圍噴了一陣殺蟲劑,那刺鼻的氣體從敞開的車門裡飄了進來,嗆得坎蒂、華力和黛布拉猛咳起來。但荷馬卻愣愣地瞪著黛布拉,漸漸悟出了人們來汽車影院的真正目的。 於是他俯下臉,小心翼翼地吻著黛布拉乾巴巴的小嘴,她迅速做出了回應。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依偎在她身邊,她順勢側過頭來,靠著他的肩膀,一隻手搭在他胸口上。他也把手伸到她的胸脯上,卻被她一把推開。他知道自己仍然沒有弄清頭緒,但他一步步地探索著這項遊戲的規則。他吻吻她的脖子,沒有遭到她的抵抗,她反而把臉貼在他的脖子上。緊接著,他感覺到一個從未有過的濕濕的東西在大膽地舔著他的喉嚨,是她的舌尖!荷馬也伸出舌頭,舔了舔有毒的空氣,然後思索片刻,猜想著舌頭的用途。他決定親吻她的嘴,並輕柔地、試探性地往裡伸,可是卻遭到了她的堅決抗拒,她用舌頭頂開了他的舌尖,然後閉緊牙齒,擋住了他的深入。 於是,他漸漸明白了眼前這種「行與不行」的遊戲規則:他可以撫摸她的腹部,卻不能碰她的胸脯;他的手可以放在她的臀部,但不能在她的大腿上遊移。她伸出雙臂摟著他,她的吻友好而甜蜜。他不禁覺得自己就像一隻備受呵護的寵物——顯然比黛布拉家的那群狗更受寵愛。 「不行!」坎蒂突然大叫一聲,把荷馬和黛布拉嚇了一跳。接著,黛布拉咯咯笑著又倒入荷馬懷中。荷馬對電影仍然念念不忘,他極力伸長脖子,睜大眼睛,勉強能看到銀幕上的內容。 那個鍥而不捨的追求者終於找到了金髮女郎,可是卻碰到了新難題:那個愚蠢的女人又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讓追求者靠近。只見那個男人在門上又捶又拍,真是讓人垂頭喪氣。 這時,在一片濃霧之中,旁邊一輛汽車裡有人突然喊道:「離開她!」接著,另一個人吼道:「殺了她!」荷馬可以肯定,絕對不會有人非禮她,似乎有某種如海霧一般變幻莫測的力量在保護著她,使她既可以避免性的騷擾,也不會遭到死神的侵犯。此外,還有一點荷馬也可以肯定:坐在凱迪拉克上的人只會追求這種家庭寵物式的愛,而絕不會歷盡千辛萬苦去冒險。 這種感受使荷馬不由得想起了拉奇醫生、愛德娜護士以及安琪拉護士給他的愛。電影結束時,他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他心裡明白,雖然他喜歡目前置身的環境,但他最愛的人還是拉奇醫生,即使在他生命中的此時此刻,他對拉奇醫生的愛仍然比對坎蒂的愛要深。他發現自己非常思念拉奇醫生,可同時又希望今生今世再也不要回到聖克勞茲。 正是出於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矛盾心理,他才不自覺地流下了眼淚。可黛布拉卻誤會了,以為他是被電影所感動。 於是她摟住他,以母性的溫柔口吻安慰道:「好了,好了!」坎蒂和華力也從前面的座位上側過身來,坎蒂撫摸著他的頭說:「沒關係,你儘管哭好了,我看電影時也經常哭的。」 華力也一臉認真地說:「喂,夥計,我們知道這一切讓你十分震驚。」唉,他可憐的心臟!好心的華力不由得擔心地想。而坎蒂也在默默地說:你這個可愛的孩子,請一定要愛護你的心臟!於是她湊近他的臉,在他耳畔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發現自己竟然很喜歡這友誼之吻的感覺,不禁有些意外。荷馬更是大為意外。儘管黛布拉也給了他不少乾巴巴的吻,但坎蒂的吻卻使他心底突然泛起異樣的感覺。那種感覺不知從何而來,而且,看著華力討人喜歡的英俊面孔,他心裡明白,這種感覺也不知向何處去。難道這就是愛情嗎?它在你的生命中突然出現,令你無法決定它的作用,就像那個騎駱駝的黑皮膚騎士——在一部海盜片裡,他究竟有何作用? 身為孤兒的荷馬想:我就是那個騎駱駝的黑皮膚騎士。他叫什麼來著? 荷馬送黛布拉回家時,差點兒沒被她家的那群惡狗給吃掉。回到車上後,他也坐在凱迪拉克的前座,坎蒂坐在他與華力之間。荷馬問華力那個黑騎士叫什麼。 「貝都因人。」華力回答。 荷馬心裡想:我是個貝都因人。 沒過多久,坎蒂漸漸睡著了,身子歪在華力肩上,這給他開車造成了不便。於是他把她輕輕推到荷馬這一邊。回哈斯海芬的路上,她一直將頭靠在荷馬肩上酣睡,她的髮絲輕拂著他的臉。汽車開到雷·肯德爾的養蝦池後,華力熄了火,湊過來小聲叫道:「喂,睡美人!」說著在她的嘴唇上輕吻一下。坎蒂猛地醒了過來,連忙坐直身子,一時間有些茫然,接著又以責怪的眼光瞪著他們,似乎分不清是誰吻了她。 華力笑了起來,連忙說:「沒事兒,你到家啦!」 哦,家!荷馬想。他知道,對那個不知從何處來,又不知向何處去的貝都因牧民來說,是根本無家可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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