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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就在這年夏天的八月,另一個貝都因人也離開了自小生長的「家」——卷毛頭戴伊終於被一對年輕夫婦收養,離開聖克勞茲,前往布斯貝。那位丈夫是個藥劑師,夫婦倆剛搬到布斯貝不久,正投身于社區服務。拉奇醫生對他們雖然不大放心,卻更擔心讓卷毛頭留下來度過另一個冬天,因為一年當中,夏天將盡時是人們前來領養孤兒的最佳時間,而到初秋時節,天氣雖好卻十分短暫。自從荷馬離去後,一向樂觀的卷毛頭性情大為改變,他堅信那對漂亮的夫婦原本是好心的命運之神安排來領養他的,可是荷馬卻將他們搶走了!

  藥劑師和他的太太其貌不揚,卻很有錢,心地也不錯。他們以前也有過苦日子,並且似乎不大可能習慣過奢華的生活。他們經過一番奮鬥才有今日的成就,所以也堅定不移地認為,幫助別人的最好方法就是教育他們如何奮鬥。他們要求領養一個年紀較大的孩子,好讓孩子每天放學後到藥店幫幾個小時的忙。

  在這對夫婦看來,他們之所以不能生育,完全是上帝的旨意。他們認為,上帝希望他們領養一個孤兒,並教導他自立自強,而這個孩子將來會得到豐厚的回報,也就是繼承他們的藥店。這樣,他們晚年就會老有所依了——他們顯然為自己的晚年生活作了不少打算。

  他們是講求實際、信仰虔誠的人,不過當他們對拉奇說,他們也曾想盡辦法努力生育,只是未能如願時,卻顯出了頑強不屈的一面。拉奇事先與他們通過信,在見面之前,他還希望能說服他們不要讓卷毛頭改名。拉奇認為,對卷毛頭這麼大的孤兒而言,名字已經具有相當的意義。可是剛一見到這對夫婦,拉奇就不禁有些灰心了。只見藥劑師雖然年紀輕輕,禿頭上卻不見半根毛發,拉奇不禁懷疑他是否是因為使用了未經檢測的藥品才變成這副模樣,年輕的藥劑師太太卻有一頭直直的好頭髮。乍一看到卷毛頭濃密的卷髮時,他們似乎大吃一驚。拉奇猜想,這家人同行的第一個目的地恐怕就是理髮店。

  卷毛頭雖然不怎麼中意這對夫婦,正如他們不大中意他的名字一樣,可他卻迫不及待地想離開聖克勞茲。拉奇看得出來,卷毛頭仍然期待著自己能像夢想中那樣氣派地被人領養,期待著能有坎蒂和華力那樣風光的人為他提供美好的生活。在談到這對布斯貝來的平庸夫婦時,卷毛頭對拉奇醫生說:「他們還行吧,我猜他們人還不錯,而且布斯貝就在海邊,我想我會喜歡大海的。」

  拉奇醫生並沒有告訴卷毛頭,他未來的養父母似乎不像是會經常乘船出海、到海邊游泳或去碼頭釣魚的人,他甚至覺得,他們可能會認為水上遊樂的生活過於輕浮膚淺,只屬於觀光客。(其實拉奇自己也持相同看法。)拉奇想,這對勤勞的夫妻大概整個夏天都是天一亮就開門做生意,並且整天待在店裡足不出戶,忙著賣防曬油給消夏的遊客,自己卻自始至終都與冬天時一樣蒼白,並且為此感到自豪。

  愛德娜護士勸他道:「韋爾伯,你也不能太挑剔,這孩子讓他們領養,最起碼不愁生起病來沒藥吃。」

  「對我而言,他永遠是卷毛頭!」安琪拉護士堅決地說。

  拉奇想,更糟的是,卷毛頭會永遠認為自己是卷毛頭。但拉奇還是決定讓卷毛頭離開,他也該離開了——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這對夫婦姓林弗雷特,他們替卷毛頭取名為「羅伊」,於是,卷毛頭羅伊·林弗雷特,便跟隨養父母到布斯貝住了下來。林弗雷特夫婦的藥店位於港口邊,可他們住在離海邊好幾英里的內陸,那兒雖然看不到大海,「卻並不是聞不到它的氣息。」林弗雷特太太再三強調。她說,如果風向對了,在他們家裡便可以聞到大海的氣息。

  可卷毛頭的鼻子卻聞不到,拉奇醫生想。卷毛頭整天拖著長長的鼻涕,可能根本就沒有嗅覺。

  一九四幾年八月的一個晚上,拉奇醫生對男孩們宣佈:「讓我們為卷毛頭祝福吧!他找到了一個家。晚安,卷毛頭!」

  這時,小大衛正在那兒傷心地抽泣,一邊跟著說:「晚安,軟毛頭!①」

  ﹛①小大衛因為口齒不清,將Curly念成Burly,故譯成「軟毛頭」。﹜

  從拉奇的來信中,荷馬得知卷毛頭已經被人領養。他站在華力房間的窗前,在月光下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華力正在一旁熟睡。

  天哪,藥劑師!荷馬想。這個消息讓他非常難過,於是他把心事告訴了華力和坎蒂。這天晚上早些時候,他們三人坐在月光下,隨著「撲通」「撲通」的聲音,把雷蒙碼頭上的蝸牛一隻只地扔進海裡。荷馬講啊,講啊,一口氣講了很多。他談到了孤兒院裡的晚禱文,如「讓我們為卷毛頭祝福」之類,還跟他們解釋被拉奇醫生稱為「緬因州王子,新英格蘭國王」的感受。

  荷馬對華力說:「我猜,在我當時的想像中,他們的模樣大概跟你差不多。」

  坎蒂想起拉奇醫生也曾經對她這樣說過,他說她的孩子將來會是「緬因州王子,新英格蘭國王」。她說:「可我當時不懂他的意思。我是說,他人挺好,可那句話很讓人費解。」

  「我現在還是不懂,」華力跟著說,隨即又對荷馬解釋道,「我是說,你們每個人看到和想像的肯定都不一樣。」在他看來,外表像他自己的人並不足以代表「緬因州王子」和「新英格蘭國王」。

  「這話聽起來有點挖苦意味,」坎蒂說,「我真不明白他的意思。」

  「是呀,」華力附和道,「聽起來有點尖酸。」

  「也許吧,」荷馬道,「不過他也可能是說給自己聽,而不是說給我們聽的。」

  他還跟他們談起了美洛妮,不過他有所保留。後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談到了富茲·史東,他惟妙惟肖地模仿著富茲的呼吸器發出的聲音,逗得華力和坎蒂哈哈大笑,一時間將蝸牛掉進海裡的撲通聲都給蓋住了。直到荷馬用空洞的聲音說:「富茲·史東找到了一個新家!晚安,富茲!」華力和坎蒂才明白故事已經講完。

  四周一片寂靜,連扔蝸牛的聲音也停止了。海水拍打著碼頭上的柱子,停泊在周圍的船隻隨著海浪輕輕搖盪。系著船隻的纜繩有時被扯出水面,傳來海水從纜繩上往下滴的聲音;較粗的纜繩被拉扯時,則會發出磨牙似的聲響。

  荷馬為了從富茲·史東身上轉移話題,便對他們說:「第一個被我割包皮的孩子就是卷毛頭戴伊,拉奇醫生當時在一旁指導。其實,割包皮沒什麼大不了,很簡單的。」華力聽到這裡,覺得自己的下體像蝸牛似的縮了起來。坎蒂也覺得小腿一陣痙攣,在碼頭邊緣晃蕩的雙腿不由得停了下來。她曲起膝蓋,用雙手環抱著。荷馬接著坦白地說:「卷毛頭是我做的第一個手術,所以弄得有點歪。」

  「我們可以開車去布斯貝,看看卷毛頭過得怎麼樣。」華力提議道。

  我們會看到什麼呢?坎蒂想。她想像著卷毛頭會再次把車子尿得一塌糊塗,然後又對他們說他是院裡最棒的孤兒。

  「我覺得這樣不太好。」荷馬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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