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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拉奇醫生戒備地說:「有時,我自己也覺得老得路也走不動了,所以我猜你們也可能這麼想。」

  金格裡奇醫生說:「您的壓力一定不小,像您這樣身負重任的人,應該儘量有人協助才行。」

  「像我這樣身負重任的人,應該繼續負起重任。」拉奇說。

  金格裡奇醫生說:「由於您承受太大的壓力,也難怪你不願將哪怕是一小部分責任交給別人代理。」

  「我只需要一台打字機,而不需要什麼代理。」韋爾伯·拉奇回答。他眨了眨眼睛,眼前忽然金星閃爍,他不知道那是緬因州晴朗夜空的點點繁星,還是乙醚作祟時產生的幻覺。他伸手搓搓臉,正好瞥見顧赫太太埋頭在厚厚的記事本上寫著什麼。

  「我們來看看,」她說,她的尖聲尖氣與金格裡奇的柔聲細語形成明顯的對照,「您今年已經七十好幾了,是吧?您不是七十好幾了嗎?」

  韋爾伯·拉奇回答說:「沒錯,我是七十好幾了。」

  「那葛洛根太太今年多大了?」顧赫太太突然問道,仿佛葛洛根太太並不在場,或者老糊塗了而無法自己回答似的。

  「我六十二歲,仍然和春天的小雞一樣朝氣蓬勃!」葛洛根太太傲然回答。

  「哦,沒有人懷疑您缺乏朝氣啊!」金格裡奇醫生連忙插話。

  「那麼,安琪拉護士呢?」顧赫太太頭也不抬地問道,似乎她自己寫在記事本上的內容需要她全神貫注。

  「我五十八。」安琪拉護士回答。

  「安琪拉壯得像頭牛!」葛洛根太太在一旁幫腔。

  「對此我們毫不懷疑!」金格裡奇醫生和顏悅色地說。

  愛德娜護士不等提問,便自動報出歲數:「我今年五十五,要不就是五十六。」

  「您不清楚自己多大年齡了嗎?」金格裡奇醫生話中有話地問道。

  韋爾伯·拉奇說:「不錯,我們都老了,而且老糊塗了,什麼都不記得,就只有猜了。可是瞧瞧你自己吧!」他忽然轉過頭來,質問顧赫太太,顧赫太太這才從記事本上抬起眼睛。「我看你的記性更差,所以才得用筆把什麼都寫下來!」

  顧赫太太不動聲色地說:「我只是想弄清這兒的情況。」

  「那麼,」拉奇說,「你不妨聽我告訴你。我在這兒待了很久,這兒的情況全都清清楚楚地裝在我的腦子裡。」

  金格裡奇醫生對拉奇說:「很顯然,您幹得非常出色,而且,我們也很清楚這份工作有多麼辛苦!」他的語氣裡流露出極為深切的同情,拉奇的眼眶恨不得要濕潤了。他暗暗慶倖自己沒有坐在金格裡奇醫生的旁邊,否則,金格裡奇醫生很可能會伸手拍拍他以示撫慰——金格裡奇無疑擅長這樣。

  拉奇醫生說:「我希望得到你們的支持,如果這不算過分的話,我不但想要一台新打字機,還想請求你們允許我把舊的留著。」

  「我想,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安排。」顧赫太太說。

  愛德娜護士向來不太習慣於頓悟,而且,她雖然年歲已高,卻很少經歷過情緒上的驟變,也完全感受不出某些前兆或預警。但此時此刻,她卻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的反胃感覺。她意識到自己正以仇視的眼光瞪著顧赫太太,她還從來不曾對任何人有過如此深刻的恨意。她想:天哪,她是我們的敵人!她覺得自己快要吐了,只好趕緊離開。(她避開他們,跑進男孩部的浴室,真的在裡面吐了起來。)只有說話仍然口齒不清的小大衛·科波菲爾發現了她,小大衛還在為卷毛頭的離開而難過。

  「你怎麼啦,麥德娜?」小大衛問道。

  她說:「我很好,大衛。」其實,她感覺很糟,心底湧起一股少有的酸楚,想道:我們快要完了!

  拉奇也產生了同樣的感覺,他知道有人會取代自己,而且很快就會到來。他查了查自己的日程安排,第二天他有兩次墮胎手術,臨近週末可能還有三次。另外,還有些人總是沒有預約就突然跑過來。

  他想:萬一委員會派來的人不肯替人墮胎,那該怎麼辦?

  新打字機的到來,正好為他擬定有關富茲·史東的計劃提供了及時的配合。

  拉奇給委員會寫了一封信。他寫道:「謝謝你們的新打字機。」他說,這台打字機「來得正是時候」,因為舊打字機(他原先說過想保留的那台)已經完全報廢。其實這不是真話。事實上,舊打字機上的全部字鍵已經被他更新了,正以新的字體打出一個故事。

  這台經過改裝的舊打字機打出來的是年輕的富茲·史東的來信。富茲·史東先是告訴拉奇醫生,他非常渴望長大後從醫,並且他是因為受到拉奇醫生的影響,才作出了這種選擇。

  年輕的富茲在給拉奇醫生的信中寫道:「關於墮胎這個問題,恐怕我很難贊同您的觀點。誠然,我對婦產科很感興趣,並且這種興趣是源於您的身體力行,可是說到墮胎,我覺得我們永遠不可能達成共識。雖然我知道您替人墮胎是出於虔誠的信念與善意,但我也請求您尊重我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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