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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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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拉奇編出了兩人多年來的通信,甚至一直編到了未來,同時留下一些可作彈性處理的空間。拉奇讓富茲·史東上了醫學院,並完成婦產科醫生的臨床訓練。拉奇將自己的學醫過程借富茲·史東之口來表達,但略微作了改動。而富茲·史東自始至終都堅持自己的信念,毫不動搖。 富茲·史東寫道:「對不起,可我相信靈魂的存在,而且是從受孕的那一刻起就開始存在。」隨著年歲漸長,富茲·史東的語氣漸漸變得自負起來。儘管他對拉奇仍然彬彬有禮,卻掩飾不住他的世故老成,有時他甚至會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流露出一種年輕人自認為「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心理。拉奇讓富茲·史東扮演著堅定不移的正義者角色,他相信,所有支持現行墮胎法——也就是反對墮胎的人一定都是以正義之士自居。 他甚至讓富茲·史東毛遂自薦接替他的職位。「不過,當然要等到您做好退休準備之時。」富茲·史東在信中說,如果讓他接替拉奇的工作,他將以行動向拉奇醫生表明,他會遵守法律,拒絕實施墮胎手術,「在不違反上帝或人類的法律的前提下」,推行安全而進步的計劃生育,控制人口,在不久的將來,這一切必定能取得預期的效果。富茲討好賣乖的這番話倒也言之成理,頗具說服力。 拉奇醫生和史東醫生一致認為,所謂「預期的效果」,就是儘量降低不受歡迎的嬰兒的出生率。富茲醫生滿腔熱忱地說:「我本人樂於前來此地!」韋爾伯·拉奇想,這種口氣像極了傳教士!在拉奇醫生看來,把富茲塑造成傳教士有幾個很好的理由,其中之一便是:如果富茲前往某個偏僻落後的地方懸壺濟世,他可以不需要行醫執照。 編造這些信件使拉奇身心俱疲,但他終於將一切處理妥當。舊打字機專門用來打富茲的信件,不作其他用途,而他自己的則用新打字機。打自己的信時,他還用複寫紙留下底稿,並在《聖克勞茲簡史》中多處提及他與史東醫生的「對話」。 拉奇設想著由於他拒絕讓反對墮胎的人接替他的工作,而致使他們的通信突然終止的情景。在給富茲·史東的最後一封信中,他對可憐的富茲大發雷霆:「我會堅持到底,直到倒下為止!我決不容許任何反動的宗教白癡來取代我在聖克勞茲的職位!那種人只擔心自己脆弱的良心得不到安寧,而對那無數不被歡迎、受盡磨難的孩子所承受的真正痛苦卻毫不關心!我真遺憾你是個醫生!更遺憾你辜負了所學!你自以為是地為那些尚未出世的『靈魂』請命,卻拒絕向那些真正活著的人伸出援助之手!這個孤兒院不需要你這樣的醫生!除非我死了,否則你休想取代我的職位!」 結果,富茲·史東回了一封措辭強硬的短信,信中說,捫心自問,雖然他個人對拉奇醫生感恩戴德,但他「對廣大的社會以及那些尚未出世即遭扼殺的生命也許負有更重的責任」。他以威脅的口吻暗示說,如果拉奇醫生一意孤行,他恐怕難以違背良心,而不「向有關當局提出檢舉」。 韋爾伯·拉奇想:這個故事可真精彩!在八月份剩下來的時間裡,他編完了所有的情節。他想在荷馬暑期打完工重返聖克勞茲之前做好一切安排。 韋爾伯·拉奇為自己創造了一個接班人,這個人一定能夠被有關當局所接受,不管有關當局是誰掌權。他創造的這個接班人不但具備婦產科醫生的資格,而且是從小在聖克勞茲長大的孤兒,對這地方了如指掌,當然是最佳人選。他編造了一個天衣無縫的謊言,因為他所屬意的富茲·史東醫生毫無疑問會替人墮胎,可與此同時,記錄上卻顯示他反對墮胎,這可真是絕妙無比!等到拉奇退休(或事情敗露)後,隨時都有最理想的接班人來替補他的空缺。當然,拉奇與富茲的關係不會就此結束,接班畢竟事關重大,還需要作許多修正。 韋爾伯·拉奇躺在診療室裡,眼前是乙醚作用下的金星閃爍,窗外有緬因州夜空的繁星點點。他賦予了富茲·史東一個富茲本人此生難以實現的重要角色,當可憐的富茲因呼吸設備故障而喪命之際,他怎能想像得到有今天? 韋爾伯·拉奇對著周圍的星星恍恍惚惚地想:現在只有一個問題——我該如何讓荷馬扮演這個角色呢? 荷馬站在華力房間的窗前,凝視著夜空中的繁星以及沐浴在淡淡月光下的果園。忽然,在那座看得見大海的果園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荷馬在窗口一會兒抬頭一會兒低頭地張望,只見光點也不停地閃爍。這微弱的亮光使他回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他對著緬因州的茂密森林高聲向富茲·史東道晚安,卻聽不到任何回音。 過了片刻,他才明白那亮光從何而來:在蘋果酒屋的鐵皮屋頂上,肯定有一處小小的地方早已被磨光,因此,他看到的是一彎爬上屋頂的明月照在那小如刀片的光滑之處而射出的反光。這個黑夜中的小光點就像許多東西一樣,即使你知道了那是什麼,卻依然無法釋懷。 他聽著華力均勻的呼吸,仍然覺得心神不寧。荷馬心裡清楚,他是因為愛上了坎蒂而心煩意亂,坎蒂還建議他不要回聖克勞茲。 她對荷馬說:「我爸爸非常欣賞你,我知道他肯定會給你一份工作,讓你在船上或蝦池那兒幹活。」 華力也跟著說:「我媽媽也很喜歡你,我知道她肯定會請你留下,繼續在果園工作,尤其是收成季節。再說,我開學後,她一個人會很寂寞。我敢說,如果你留下來並且仍然住我的房間,她肯定求之不得。」 在遠處的果園裡,酒屋屋頂的反光仍在向他閃爍著,顯得微小而迅速,就像格雷絲·林奇上次望著他時,嘴唇微張而露出的那顆虎牙。 他想:我怎麼可能不愛坎蒂?如果我真的留下,我能做些什麼呢? 酒屋的屋頂上又閃了一下,然後陷入一片寂靜黑暗之中。他見過做墮胎手術用的刮匙,它們在使用之前閃閃發光,而使用後放在盤子裡有待清洗時,則由於沾上血跡而黯然失色。 他捫心自問:如果我回聖克勞茲,又能做些什麼? 在安琪拉護士辦公室裡,拉奇醫生正用新打字機給荷馬寫信。他這樣開頭道:「我清楚地記得親你時的情景,」隨即又覺得不妥,便停了下來。他從打字機裡抽出信紙,把它夾進《聖克勞茲簡史》裡藏起來,仿佛這是簡史中無人感興趣的又一片段。 小大衛·科波菲爾上床睡覺時有些發燒,這時,拉奇醫生想起需要去查看一下。他摸摸小大衛的額頭,發現他額頭涼涼的,已經退燒,不禁松了口氣。他用毛巾將小大衛脖子上細密的汗珠輕輕擦乾。房間裡的月色比較暗淡,拉奇以為沒人注意,便彎腰親了一下小大衛,就像當初親荷馬時那樣。接著,他又走到隔壁床邊,親了親史莫奇·菲爾茲——這孩子身上的味道有點像熱狗。親過他們之後,拉奇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他多麼希望過去有機會時能多親荷馬幾次!他挨個走近每張床前,吻著每個孩子。直到這時,他才突然想到自己並不知道所有孩子的名字,可他還是將他們一一吻到。 拉奇離開房間後,史莫奇在黑暗中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可是其他人都已入睡,要不就是誰也不想回答。 愛德娜護士的聽覺向來敏銳,從而注意到了這番不尋常的動靜,她心裡想:如果他也能親親我該多好! 安琪拉護士後來把這件事告訴葛洛根太太,葛洛根太太聽了說:「我覺得這樣挺好!」 可安琪拉護士卻說:「我覺得這說明他老了。」 荷馬·威爾士此刻正站在華力的窗前,渾然不知拉奇醫生的吻已經飛出聖克勞茲,在四處尋找他。 他也不知道——無論如何也意想不到——坎蒂此時同樣憂心忡忡,輾轉難眠。她想:如果他真的留下,如果他真的不回聖克勞茲,我該怎麼辦呢?大海慢慢地向她湧來,黑暗與月光都漸漸消失了。 荷馬終於看見了蘋果酒屋的輪廓,可是他看來看去,卻再也看不到屋頂的光亮。失去這一信號後,荷馬便對著想像中的死者輕輕地說:「晚安,富茲!」 他並不知道,富茲·史東也和美洛妮一樣,正在到處找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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