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蘋果酒屋的規則 | 上頁 下頁 |
| 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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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如此,當老華在夏季即將結束、收成即將開始前去世時,大家都表現出了一種不同尋常的心態,覺得解脫遠遠多於悲傷。一段日子以來,他們心裡都明白,老華正在逐漸走向死亡,可他在最後關頭卻讓自己死得還算有尊嚴,用勃特·桑伯恩的話說,是死於「真正的疾病」,這對大家而言可謂是個意外的驚喜。 當然,哈斯洛克和哈斯海芬的居民,對阿爾茨海默病這個名詞都不甚理解。一九四幾年時,緬因州沿海一帶對這個詞仍然頗為陌生,觀海果園的工人更是感到茫然不解,直到有一天,雷·肯德爾對他們解釋說:「老華是得了艾爾的槌頭症①!」原來是艾爾的槌頭症!大家這才恍然大悟。 ﹛①阿爾茨海默病英文名為Alzheimer' s disease,雷將其解釋為Al' s Hammer disease。﹜ 胖朵特說:「但願它不會傳染。」 「或許有錢人才會得這種病吧?」米尼狐疑地問。 「不是的,這是神經方面的疾病。」荷馬再一次強調,可這種說法只有荷馬自己明白,其他人還是毫無頭緒。 於是,觀海果園的男男女女在為收成作準備時,便流行著一種新說法。赫伯·弗勒常說:「你們最好小心點兒,否則會得艾爾的槌頭症的!」 每當露易絲姍姍來遲時,弗洛倫斯或愛琳或胖朵特就會問:「你怎麼了?是例假來了,還是得了艾爾的槌頭症?」而如果格雷絲一瘸一拐地出現,或是身上又有明顯的傷痕時,大家嘴上雖然不說,心裡卻不約而同地嘀咕:「她昨晚得了老艾爾的槌頭症,絕對錯不了!」 華力對荷馬說:「我覺得你應該當醫生,你顯然是當醫生的料。」 「拉奇醫生才是醫生,我只是個貝都因人。」荷馬回答。 在收成即將開始之前,奧莉芙在蘋果酒屋的宿舍裡佈置了鮮花,並且將規則重新打印一遍(內容和往年的幾乎一模一樣),貼在廚房門邊的電燈開關旁。然後,她又為貝都因人提供了一個家。 奧莉芙對荷馬說:「每逢華力要開學,我就覺得心煩。尤其是今年,老華又不在了,我更是不願意華力離開。荷馬,如果你認為自己在這兒能過得愉快,我會非常高興,你可以繼續住華力的房間。我喜歡晚上有個伴,而且早晨也有人可以說說話。」她背對著荷馬,倚著廚房的窗戶看著外面,可以看見老華以前常坐的橡皮筏在游泳池裡漂浮,但荷馬不敢肯定她的目光是否停留在橡皮筏上。 「不知道拉奇醫生對這件事會怎麼想。」荷馬說。 奧莉芙說:「拉奇醫生肯定希望你將來能上大學,我也一樣。所以,我很樂意幫你去肯尼斯角高中打聽打聽,看他們是否願意收你,並評估一下你的程度,看你還應該上些什麼課。你以前所受的教育十分……特殊。據我所知,拉奇醫生很希望你學習所有的理科課程。」(荷馬知道,她一定是從拉奇醫生給她的信中瞭解到這些情況。)「當然還有拉丁語。」奧莉芙補充道。 「拉丁語。」荷馬重複著。拉丁語顯然應該是拉奇醫生的強項。荷馬默默地念著:cutaneus maximus(皮膚病),dura mater(硬腦膜),更別提經常掛在嘴上的umbilicus(臍帶)了。他對奧莉芙說:「拉奇醫生希望我將來當醫生,可我自己並不願意。」 奧莉芙說:「我想,他只是希望給你一個當醫生的機會,一旦你哪天改變主意,就可以用得上了。我記得他是說要你學拉丁語或希臘語。」 荷馬猜想他們肯定通了不少信,但他只是說:「我真的很喜歡在果園裡幹活。」 「嗯,我當然很願意你留在這兒幹活,」奧莉芙說,「我需要你幫忙,尤其是在收成季節。我想你大概不會成為全日制學生,我得跟那所高中談談,不過我敢肯定,他們會拿你的情況特殊對待,就當是一種試驗。」 「一種試驗。」荷馬重複道。對貝都因人來說,一切不都是試驗嗎? 他想起在蘋果酒屋的屋頂上發現的斷刀。那把刀被扔在那裡,是因為他一定會去發現它嗎?還有那些碎玻璃,其中一片在他難以成眠時透過華力房間的窗口向他發出信號。屋頂上的那些碎玻璃,就是為了給他某種啟示嗎? 荷馬又寫了一封信,請求拉奇醫生允許他留在觀海果園。他在信中還說:「我打算學生物,以及所有的理科課程。可是,我難道非學拉丁語不可嗎?現在根本就沒人說拉丁語了!」 韋爾伯·拉奇不禁有些納悶:他怎麼變得這麼無所不知了?可轉念一想,他覺得荷馬不懂拉丁語或希臘語(許多醫學術語的詞根都來自這兩種古文)也未嘗沒有好處。拉奇醫生心裡想著:比如coarctation of the arota(主動脈狹窄)。這是一種相對較輕的先天性心臟病,病情會隨著患者年齡的增長而好轉,當患者到荷馬這個年齡時,可能已經根本聽不出心雜音。只有受過嚴格訓練的醫生,才能通過X光斷定主動脈有輕微擴張現象。對於病情輕微的病例,可能只會在上肢出現高血壓症狀。所以,如果你不想學拉丁語,那就不學吧,韋爾伯·拉奇默默地說。 在拉奇醫生看來,最適合荷馬的先天性心臟病,便是肺動脈瓣狹窄。拉奇醫生在病歷中寫道(他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編得天衣無縫):「從一出生到童年初期,荷馬都有極為明顯的心雜音。但到21歲時,他心雜音的老毛病幾乎已經難以察覺,然而,我在X光片中發現他的肺動脈瓣狹窄現象依然明顯。」拉奇醫生清楚,荷馬的心臟毛病並非顯而易見,關鍵在於不是每個人都能檢查出來。重要的是他患有這種病,這就夠了。 於是拉奇醫生在回信中寫道:「如果你不想學拉丁語或希臘語,那就不用學好了。這是個自由的國家,對吧?」 荷馬看信後有些將信將疑。在這封信中,拉奇醫生還附了一封代斯諾伊·米多茲轉交的信。韋爾伯·拉奇覺得斯諾伊是個傻瓜,不過是個「堅持不懈的傻瓜」。 斯諾伊的信一開頭就說:「喂,荷馬,我是斯諾伊!」他解釋說,他現在已經改名為羅伯特·馬希了,「我的養父母是班格的馬希夫婦,我們是個小有名氣的家具世家。」 家具世家?荷馬有些摸不著頭緒。 接著,斯諾伊一五一十地告訴荷馬他如何認識了他的夢中情人,並與她結婚,以及如何選擇了經營家具生意而放棄上大學等。他說,走出聖克勞茲,他真是快樂極了,希望荷馬也「走出」了那個地方。 最後,斯諾伊還寫道:「你有沒有富茲·史東的消息?老拉奇說他近況不錯。我很想跟他寫信,如果你有他的地址,請告訴我。」 富茲·史東的地址!荷馬不由得大為詫異。他納悶地想:「老拉奇」說富茲「近況不錯」是什麼意思?是怎樣不錯?但他卻給斯諾伊回信說,富茲的近況的確不錯,只是他一時沒能找到富茲的地址。他還說,他自己在果園的生活很健康,他感到心滿意足。他表示最近沒有去班格的打算,如果以後有機會去那裡,他一定會打聽「家具世家馬希」。荷馬最後說,他不認為斯諾伊關於「回聖克勞茲相聚」的建議絕妙無比,再說拉奇醫生也無疑不會同意;他承認他很想念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當然也想念拉奇醫生,但把那地方忘掉不是更好嗎?他反問斯諾伊:「難道不是本來就該這樣嗎?孤兒院不是本來就該被人遺忘的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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