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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接著,荷馬又寫信給拉奇醫生:「你說富茲·史東『近況不錯』是什麼意思?是怎樣不錯?我知道斯諾伊·米多茲是個白癡,但如果你向他提起有關富茲·史東的事情,你不覺得也該告訴我嗎?」

  快了!快了!韋爾伯·拉奇疲憊地想。他一直都心煩意亂。金格裡奇醫生和顧赫太太掌握了託管委員會的大權,因此,委員會要求拉奇醫生配合金格裡奇醫生的建議,擬定一份「跟蹤報告」,調查每個被領養的孤兒在領養家庭的情況,以表明是成功還是失敗。他們說,如果拉奇醫生覺得這些額外的文字工作枯燥無味,那麼,他可以採納顧赫太太的建議,任用一位行政助理。拉奇醫生想:需要我應付的歷史難道還不夠嗎?他躺在診療室的床上,吸了一點兒乙醚,漸漸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喃喃自語:「金格裡奇與顧赫!金格赫與顧裡奇!裡奇赫與金格顧!顧金格與赫裡奇!」念著念著,他忍不住笑了起來,腦袋也突然清醒了。

  「你在樂什麼呢?」安琪拉護士在門外的大廳裡高聲問道。

  「顧格赫與裡奇金!」韋爾伯·拉奇也高聲回答。

  於是,他懷著報復心理,走進安琪拉護士辦公室。他已經為富茲·史東擬好了計劃。他準備讓富茲在鮑多因學院圓滿完成大學學業,然後在哈佛醫學院取得優異成績。他分別給這兩所學校打了電話。他告訴鮑多因學院註冊處,聖克勞茲孤兒院獲得一筆捐款,這筆捐款將用作學費,提供給一位非常優秀的年輕人攻讀醫學,但這位年輕人學成之後必須樂意前往聖克勞茲服務,以奉獻所學。因此,拉奇醫生要求取得近年來從鮑多因學院畢業後攻讀醫學院的學生的登記表。他對哈佛醫學院的說辭略有不同,當然,他同樣要求取得醫學院學生的登記表,只不過理由是上述捐款擬用作婦產科培訓的獎學金。

  自從上次追回克拉拉的屍體後,這還是韋爾伯·拉奇第一次出門,也是自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首次在孤兒院診療室以外的地方過夜。但是他必須瞭解鮑多因學院以及哈佛醫學院的學生登記表的格式,只有這樣,他才能為富茲·史東編造一份登記表。他要求借用大學的打字機,當然也需要幾張紙——「如果是學校的空白登記表,那就更好了!」然後,他假裝在表格裡打上一些可能人選的姓名與資歷。他對鮑多因及哈佛的工作人員說:「我看有很多理想人選,但不知道他們能否忍受聖克勞茲的環境,因為我們那裡相當偏僻封閉。」他一邊向兩校的工作人員致謝,一邊把一疊登記表還給他們——富茲的登記表也夾在裡面,在字母S那一部分當中。

  回到聖克勞茲後,拉奇醫生又寫信給鮑多因學院與哈佛醫學院,請他們提供幾位優異畢業生的登記表複印件,他說是經過篩選後他才挑出這幾個人選。不久,他便收到富茲·史東與其他幾位學生的登記表。

  拉奇去哈佛醫學院時,還以富茲·史東的名義開了一個劍橋郵政信箱。現在他便寫信給郵局局長,請求他將寄給富茲·史東的郵件轉到聖克勞茲。如果年輕的史東醫生去國外救死扶傷,這個信箱也可以派上用場。接著,拉奇將一個空信封寄往那個劍橋信箱,然後靜等結果。

  那封信很快被轉寄回來,因此,他確信自己設計的體系已經運作正常,便開始編造其他有關富茲·史東及其領養家庭的材料(領養他的家庭姓伊姆絲)。編好後,他將材料連同富茲的信箱地址一併寄給託管委員會。至於卷毛頭戴伊,倒不需要他胡編亂造,只是他不得不指出卷毛頭已改名為羅伊·林弗裡特。還有斯諾伊·米多茲以及其他大部分被領養的孤兒的狀況,他也都據實相告,但當他在打字機上打出「家具世家馬希」時,卻忍俊不禁。在處理荷馬·威爾士的材料時,拉奇非常審慎,他考慮著荷馬的心臟問題該如何措辭。

  委員會中沒有任何心臟病專家或放射科專家,甚至連外科醫生也沒有,只有一位年紀很大的普通醫生。拉奇醫生確信那個老醫生根本就不讀書看報,他也不把金格裡奇醫生當作醫生——他壓根兒不把心理醫生放在眼裡。至於顧赫太太,他完全有把握用幾個簡單的醫學術語就能將她嚇唬住。

  拉奇醫生向委員會推心置腹地說(有誰聽到別人向他推心置腹時不會覺得受寵若驚呢?):他是沒有告訴荷馬他的心臟有問題,他承認在隱瞞真相;可是話說回來,如果讓荷馬擔憂,只會對他的病情不利,他更希望荷馬在外面建立自信,而不是為自己的病情憂心忡忡,不過他很快就會告訴荷馬實情。拉奇醫生還說,他已把荷馬患有心臟病的情況告訴了華辛頓家,所以他們一定會對荷馬多加保護,當然,他並沒有向他們具體說明荷馬的心雜音或肺動脈瓣狹窄的情形。委員會如果想瞭解這些細節,他很樂於提供相關的詳細資料。拉奇想像著顧赫太太看X光片的樣子,覺得非常滑稽。

  在信的末尾,他寫道:委員會要求他作跟蹤報告是一個了不起的構想,這項工作給他帶來了巨大的樂趣,所以,他不但不需要行政助理,反而被這項差事「大大地激發了活力」,因為他早就想跟蹤孤兒們被領養後的生活情況了。有些情節還是現編現賣的呢,他想。

  忙完這件事後,他已經精疲力竭,結果忘了替一個新生的男嬰割包皮,而安琪拉護士早已為手術做好準備。他還把一個等待墮胎的女人誤認為是頭一天剛剛生產,居然對她說她的孩子很健康、情況很好。另外,他還不小心把乙醚濺到了臉上,不得不連忙跑去沖洗眼睛。

  因為訂購了太多的安全套,他感到心煩意亂,現在醫院裡的安全套大量過剩。自從美洛妮走後,再也沒人偷安全套了。一想到美洛妮,他就憂心忡忡,然後又更加心煩意亂。

  於是他又回到安琪拉護士辦公室寫報告。他首先陳述了小大衛·科波菲爾發音不准的情況,這是客觀存在的事實,不過他並未提及小大衛是荷馬接生的,名字也是荷馬取的。接著,他編造了有關另一個孤兒史蒂福茲的部分報告,報告裡面說,史蒂福茲的降生極為順利,在完全不需要醫生動手的情況下,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將一切處理得非常妥當。當寫到史莫奇·菲爾茲時,他如實相告,提到了史莫奇囤積食物的毛病(這個毛病在女孩部比在男孩部更為普遍),而且史莫奇還開始經常失眠。「自從荷馬·威爾士離開之後」,拉奇還是第一次在聖克勞茲看到孩子失眠。

  想起荷馬在身邊的日子,拉奇的淚水奪眶而出,但他很快調整了自己的情緒,繼續在報告中寫道:他和葛洛根太太都很為瑪莉·艾格尼絲·科克擔心,在美洛妮離去後,瑪莉·艾格尼絲常常顯得沮喪落寞。(他也交代了美洛妮的一些具體情況,但對她破壞性的暴力行為卻隻字未提。)拉奇醫生這樣描述瑪莉·艾格尼絲:「或許她自以為承襲了美洛妮的地位,可她卻缺乏那種強硬或支配型角色所必須具備的專橫霸道的特點。」寫到這裡,拉奇不禁想道:那個白癡金格裡奇醫生肯定會喜歡這一段,仿佛孤兒們真有這麼好命,居然可以想像自己扮演某種角色!他不由得用挖苦的語氣大聲說道:「哼,角色!」

  一陣衝動之下,拉奇走進診療室,將兩個安全套吹滿氣紮緊。他心裡說:總得想辦法把這些玩意兒用掉!他拿起洗衣房的記號筆,在兩個安全套上分別寫下「金格裡奇」和「顧赫」兩個名字,然後拿著脹鼓鼓的安全套去找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

  拉奇醫生在女孩部找到了她們,她們正在與葛洛根太太一起喝茶。

  「啊哈!」拉奇一聲大喊,將三位女士嚇了一跳。除了他每天晚上來女孩部念《簡·愛》之外,她們不太習慣在女孩部見到他,當然更不習慣他拿著脹鼓鼓的、寫了字的安全套在她們面前揮來揮去的。

  「我假想這是金格裡奇醫生和顧赫太太!」他說著向每位女士鞠了一躬,然後取出一把手術刀,「砰」的一聲突然將安全套刺破。瑪莉·艾格尼絲原本悶悶不樂地躺在樓上的床上,聽見那聲爆響,驚得猛地坐了起來,而葛洛根太太也嚇得張口結舌。

  拉奇醫生離開她們返回醫院後,愛德娜護士第一個開口,她小心翼翼地說:「韋爾伯工作那麼辛苦,居然還忙裡偷閒尋開心,這可真是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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