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蘋果酒屋的規則 | 上頁 下頁
九九


  他開著老華的凱迪拉克將華力送到肯德爾家的養蝦池,坎蒂已經等在那裡了。雷此時還在果園裡噴農藥,他要幹上幾個小時,坎蒂和華力想在雷回家之前私下聚聚,話別一番。離開他們後,荷馬又開車去接黛布拉一同去肯尼斯角的汽車影院看電影,這將是他們頭一次單獨行動。當他小心翼翼地繞過那群惡狗,向黛布拉家門口走去時,他在心裡想:坎蒂和華力不在,不知道黛布拉是否還會堅持「只准摸這,不准摸那」的規則?緊接著,他發現自己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是特別在乎,不禁有些失望。有條兇猛的大狗躥起來對著他的臉一陣狂吠,但那根鐵鍊似乎在半空中卡住了它的脖子,使它猛地摔到地上,胸部重重地挨了一記。它慘叫一聲,過了好半天才艱難地站起身來。荷馬不禁納悶:人們為什麼要養狗呢?

  他們看的是一部西部片,荷馬從中得出的結論是:乘敞篷車橫穿美國真是一項瘋狂而可悲的活動。他想,最起碼,那些人在起程前應該和印第安人商量商量,作出相應的安排。另外,電影裡的情節也是安排得毫無條理,而荷馬自己也沒有機會為赫伯·弗勒給他的安全套安排用場。(他事先把安全套放在口袋裡,只是為了以防「萬一」。)黛布拉這一次的確比以往要大方得多,但她依然堅守著最後的防線。

  「不行!」她有一次大聲叫了起來。

  「那也用不著大呼小叫的!」荷馬說著,將自己的手移出了禁區。

  「可你這已經是第二次了!」黛布拉說,一副對數字(以及其他東西)一絲不苟的口吻。在一九四幾年的緬因州,荷馬不得不接受這一連串的規則:所謂的「摟摟抱抱」可以,所謂的「東摸西摸」也行,但像他和美洛妮以及華力和坎蒂所做的事情(華力和坎蒂起碼做過一次),甚至是格雷絲自願投懷送抱的行為,卻是絕對不允許。

  真不知道坎蒂是怎麼懷孕的?荷馬納悶地想。黛布拉汗津津的小臉貼在他的胸前,她的髮絲搔得他的鼻子癢癢的,但他仍然勉強地從她的頭頂望過去,看到了銀幕上印第安人大屠殺的情景。既然赫伯見人就送安全套,比拉奇醫生發給來聖克勞茲那些女人的都要多,華力怎麼還是讓坎蒂懷孕了呢?而且,華力要什麼有什麼,荷馬簡直不明白華力為什麼對戰爭那麼感興趣。不過話說回來,有哪個孤兒會擔心自己太過養尊處優,或經不起考驗呢?孤兒是否體會過厭倦或躁動不安的感覺?也許這些全是奢侈的心境?荷馬想起了卷毛頭戴伊那副不耐煩的厭倦神情。

  「你睡著了嗎,荷馬?」黛布拉問。

  他說:「沒有,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麼事情呢?」黛布拉又問。

  「我在想,為什麼華力和坎蒂能夠那樣,我們卻不能?」

  黛布拉對這個問題毫無準備,起碼沒料到荷馬會這麼直截了當。她謹慎地考慮著該如何回答。

  「這個嘛,」她用一副洞達世事的口吻說,「華力和坎蒂彼此相愛,對嗎?」

  「沒錯。」荷馬答道。

  黛布拉說:「可你從沒說過你愛我,我也沒說過我愛你。」

  「沒錯,」荷馬說,「這麼說,如果兩人沒有相愛,那樣做就違反規則了?」

  黛布拉咬著下唇思索著,她從沒料到這個問題回答起來這麼艱難。她邊想邊說:「不妨這麼講吧:如果兩人相愛的話,萬一出了什麼意外,我是說比如女方懷孕了,那麼,如果他們相愛,就可以結婚。華力和坎蒂彼此相愛,如果他們出了意外,他們就會結婚。」

  荷馬想:也許吧,也許下次會這樣。他嘴上說:「哦,我懂了。」可心裡卻想:原來所謂的規則是這麼回事,是關於意外,關於懷孕卻不想要孩子!老天!怎麼全是這種事呢?

  他很想把口袋裡的安全套拿出來給黛布拉看,如果她只是因為擔心意外才拒絕他的話,那麼,她會怎樣看待赫伯一再宣傳的保險方法?但如果真的以這種方式來說服她,不就說明他認為可以用粗俗露骨的方式來對待所有的親密行為?或者說明他認為親密行為本身就很粗俗?要不就是只有對他而言才是如此?

  在電影裡,有幾個人的頭皮正掛在長矛上晃來晃去。荷馬實在想不通,那幾個印第安人居然就那樣拿著長矛晃了老半天,簡直就把它們當成了寶貝!忽然鏡頭一轉,有位騎兵軍官的手被箭射穿,釘在了樹幹上。他拼命地用牙齒咬,用另一隻手拔,可那支箭仍然牢牢地把他的手釘在那裡。這時,有個印第安人舉著一把彎刀朝他沖來,騎兵軍官眼看就要沒命了,因為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還在指望那只被釘在樹上的手,想用大拇指扣動扳機。

  荷馬覺得很奇怪:他為什麼不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呢?不料他那根大拇指還真的救了他,扳機終於扣響了!因此,荷馬推斷那支箭在射穿軍官的手掌時,碰巧沒有傷及通往拇指肌肉的正中神經分支。那軍官一槍射中了離他不遠的印第安人的心臟——應該是射中了心臟,因為印第安人當場斃命。荷馬不禁想道:這傢伙真是幸運!有意思的是,他仿佛看見了《格雷人體解剖圖譜》中的手部圖片,看得比電影裡的手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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