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蘋果酒屋的規則 | 上頁 下頁
一〇一


  他望著窗外,在黑暗裡,在想像中,他依稀看見聖克勞茲醫院及男孩部後面那片光禿禿的山坡,以及林木茂密但已遭破壞的森林,那片森林吞噬了他的呼喊,林邊的小河埋葬了他對富茲·史東死去的悲傷。此刻,如果他會背誦葛洛根太太的祈禱文,他一定會默默祈禱。他慣常用來平靜自己的祈禱文是《大衛·科波菲爾》第43章結尾那一段。在43章之後還有二十多章,所以那段文字裡蘊含有太多的不確定因素,或許並不適合作祈禱文,而荷馬也是用不確定的口吻念著那一段,仿佛他並不相信這段文字所描述的就是事實,而是竭力強迫它們變成事實。荷馬想:只要一遍又一遍地複述這段文字,也許可以使它們變成他自己的事實:

  我已經站在旁邊,看那些日子的幻象在我身邊掠過。它們已經過去了,我又要接下去講我的漫長的故事了。

  可是他卻整夜未眠,因為那些日子的幻象並未過去。就像安全套上那些可怕的洞眼一樣,那些日子的幻象雖然讓人難以察覺,存在意義也不得而知,可它們卻千真萬確地存在著。

  早晨,華力心不在焉地離開家門,到奧洛諾上大學去了。第二天,坎蒂也去了卡姆登女子高中。在蘋果採摘工抵達觀海果園的前一天,荷馬前往肯尼斯角中學註冊,成為全校身材最高、年齡最大的男生。他上學後的第一節課是高級生物學。當他去實驗室時,竟然走錯了地方,闖進了上木工課的教室,最後是由他的朋友黛布拉領著才找到實驗室。

  高級生物學的教材是B.A.班斯利著的《實用兔子解剖學》,書中的課文和圖片讓其他同學心驚肉跳,而荷馬看了卻充滿思念之情,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十分懷念拉奇醫生那本破舊的《格雷人體解剖圖譜》。荷馬拿起班斯利的書看了一眼,就發現了其中的毛病:《格雷人體解剖圖譜》的開頭先介紹骨骼,而班斯利的書卻從講解肌肉與組織開始。不過讓荷馬高興的是,乾瘦得像一具骨骼的生物老師胡德先生倒還精明,他在班上宣佈,他不打算拿著教材照本宣科,而準備像格雷的書一樣從骨骼部分講起。對荷馬而言,這是他習以為常的方式,因此,他安下心來,興致勃勃地打量那具因存放太久而泛黃的兔子骨骼。教室裡鴉雀無聲,有些同學甚至轉過臉去不敢細看。荷馬忍不住想:等學到生殖泌尿系統時,還更有你們瞧的呢!他的目光掃視著那具完好的骨骼,心裡突然一震——他意識到自己正迫不及待想研究這只可憐兔子的生殖泌尿系統!

  他從側面凝視著兔子的頭骨,暗暗地考查自己是否還記得各個部位的名稱:頭蓋、眼窩、鼻腔、前額、下顎、小顎、小前顎……對他而言這真是易如反掌。克拉拉以及其他幾具屍體教給了他那麼多東西,而他將這一切記得多麼清楚啊!

  說到克拉拉,它終於得以在聖克勞茲墓地入土為安。墓地位於鎮上一個偏僻的角落,如果克拉拉自己可以選擇,它大概不會選擇這個地點。拉奇醫生看著克拉拉下葬,心裡想,這地方也許更為合適,因為克拉拉本來就是個被拋棄的女人,而且,人們對她的探索和研究顯然遠遠多於對她的愛。

  愛德娜護士看見棺材搬出去時,不禁大驚失色,安琪拉護士只好再三向她說明,晚上並沒有哪個孤兒死去。陪拉奇醫生去墓地的是葛洛根太太,拉奇知道,葛洛根太太喜歡把握每個念祈禱文的機會,所以才請她同行。(聖克勞茲從來沒有神父、牧師或猶太教神職人員。一旦需要念祈禱文時,就得從三里瀑那兒請人過來。但韋爾伯·拉奇變得越來越孤僻,不肯與三里瀑有任何聯繫,如果非得洗耳恭聽祈禱文,他寧可讓葛洛根太太代勞。)

  舉行葬禮時,韋爾伯·拉奇潸然淚下,這是他第一次在葬禮上落淚。不過葛洛根太太知道,他並非為克拉拉而流淚,如果他認為荷馬還會回來,就絕對不會埋葬克拉拉。

  「不,他錯了!」安琪拉護士說,「即使聖人也有犯錯的時候。荷馬肯定會回來的,不管他願不願意,他畢竟屬於這裡!」

  拉奇醫生納悶地想:是因為乙醚嗎?他的意思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乙醚,他才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對於所有即將發生的事情,他都有先見之明。比如說,他預感自己會收到一封從富茲的郵政信箱轉寄給F.史東的信。安琪拉護士拿到信後,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問道:「這是什麼噁心的玩笑嗎?」

  「請交給我吧。」拉奇醫生說。果然不出他所料,這封信是託管委員會寄來的。正因如此,他們才要他作跟蹤報告,並要求知道孤兒們目前的住址。拉奇知道,他們在調查他。

  他們在信的開頭向富茲致以親切的問候,他們說,委員會從拉奇醫生那兒瞭解了許多有關富茲的情況,可他們想進一步瞭解富茲「在聖克勞茲的經歷」,當然,這裡指的是所有他願意與他們「分享」的經歷。

  乍一聽來,韋爾伯·拉奇覺得「在聖克勞茲的經歷」就像是某種神秘事件。接著,他看到了隨信附寄的問卷,不由得火冒三丈。不過他也找到了自娛自樂的辦法——設想其中哪些題目是無聊的金格裡奇醫生編的,還有哪些是從冷酷的顧赫太太的腦袋中冒出來的。隨後,他又想像荷馬、斯諾伊·米多茲、卷毛頭戴伊以及其他人會怎樣回答這份愚蠢的問卷,不禁覺得好笑。但他馬上讓自己靜下心來,鄭重其事地處理這封信。他要讓富茲把這份問卷回答得無可挑剔,一定要讓委員會永遠記住富茲·史東。

  問卷共有五個問題,每個問題都基於一個相同的錯誤假設,認為所有的孤兒都是至少到五六歲時才被領養。諸如此類的愚蠢錯誤使韋爾伯·拉奇深信,金格裡奇醫生和顧赫太太這兩個對手根本就不難對付。

  問卷內容如下:

  1.你在聖克勞茲的生活得到了適當的監護嗎?(請在答案中說明你是否覺得自己得到了特別的關愛,或接受了很多指導;如果你認為自己遭受了虐待,也請如實相告,我們很願意瞭解這一切。)
  2.你在聖克勞茲得到了足夠的醫療照顧嗎?
  3.你覺得你的領養家庭是經過慎重選擇的嗎?是正確的選擇嗎?
  4.你認為聖克勞茲的管理方式有任何需要改進的地方嗎?(具體地說,如果那裡有一位更年輕而有朝氣的管理人員,或者有更多的管理人員,你的生活會更順利一些嗎?)
  5.院方是否做過任何努力,將孤兒院的日常生活與附近社區的生活結合起來?

  「這是哪門子社區啊?」韋爾伯·拉奇氣得大叫。他站在安琪拉辦公室的窗前,怔怔地看著不遠處那片荒涼的山坡,心裡想:華力說過要在那兒種上蘋果樹,他們為什麼還不回來,把那些愚蠢的蘋果樹種上?哪怕是逗我開心也行啊!

  「這是哪門子社區啊?」他又吼了一聲。

  哦,對了!他想,我本來可以請火車站站長來為孤兒們上幾堂宗教課,告訴他們天空中到處飄浮著沒有歸屬的吵吵嚷嚷的靈魂,甚至還可以請那位了不起的先生展示他的內衣目錄哩!

  我還可以請三里瀑虐待孩子的那家人每週來講一次課;我也可以請一些來墮胎的女人留下來,讓她們告訴我們,為什麼她們當時不想要孩子;也許我還可以把那些來這兒生產過的母親們請回來,跟孩子們說說她們為什麼要把自己的骨肉留在孤兒院!那肯定會是絕妙的指導!哦,老天!韋爾伯·拉奇想,如果我更年輕,更有朝氣,我們這兒的社區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當然,我也犯過一些錯誤。他悶悶不樂地回憶了一兩個小時,想起了自己曾犯下的錯誤。他想:如果我會製造呼吸器,如果我能替富茲換肺就好了!

  荷馬也許會告訴委員會的人,當年他在山坡上第一次看見胚胎時,並未做好「充分的準備」。有什麼辦法可以讓荷馬做好準備,去面對三里瀑那家虐待狂、華特維爾的德勒帕家以及被急流卷走的溫克爾夫婦?我還能有什麼選擇?可緊接著,韋爾伯·拉奇又回答自己道:也許我本來可以選擇不教荷馬學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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