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蘋果酒屋的規則 | 上頁 下頁
一〇二


  韋爾伯·拉奇(以富茲·史東的身份)給委員會回了一封信。這位年輕的理想主義者表示:「我們來到世上,就是要做有用的人。與其對別人說三道四,不如自己採取行動,任何行動都比袖手旁觀要好。」拉奇醫生一邊寫,一邊默默地說:告訴他們,富茲,把這些話都告訴他們!

  於是,富茲·史東便告訴委員會,聖克勞茲醫院稱得上是同行業的楷模。他在信中寫道:「正是拉奇醫生激發了我當醫生的志趣,是那位老先生鼓舞了我。你們談到『朝氣』,那麼我敢說,那位老先生精力充沛得像十幾歲的小夥子!

  「至於選派年輕人去聖克勞茲工作,你們最好三思而行,因為老拉奇會讓他們累得半死,一個個累病累垮,然後他們不到一個月就得退休!

  「你們以為那兩位老護士幹不了什麼事兒嗎?告訴你們吧,安琪拉護士投起棍球來,你會以為她在參加奧運會比賽呢!你們還提到關愛,她們對孩子正是如此,總是又親又抱,不過她們也會讓孩子們明白一些事理。

  「說到監護,你們是否有過被貓頭鷹注視的感覺?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就像貓頭鷹,什麼也逃不過她們的眼睛!有些女孩還說,在她們還沒有採取行動,甚至還沒有打主意之前,葛洛根太太就知道她們想要做什麼了!」

  富茲·史東繼續寫道:「你們還提到社區,聖克勞茲是個特別的地方。我記得經常有人下了火車,專程走到山上,就為了要看看那裡,這一定是因為聖克勞茲是當地的模範社區。我記得那些人來來去去的,就為了要看看我們,仿佛我們是緬因州的某種奇跡。」

  緬因州的某種奇跡?韋爾伯·拉奇邊想邊努力克制住自己。從安琪拉護士辦公室那扇敞開的窗戶裡,一陣輕風飄然而至,送來一縷焚化爐裡散出的黑煙,這刺鼻的煙味使拉奇的頭腦稍稍清醒過來。他對自己說:我得適可而止,千萬不要得意忘形!

  完成這項歷史性任務後,他便回到診療室休息。愛德娜護士探進頭來看過他一次,在她眼中,韋爾伯·拉奇才是緬因州的某種奇跡,而她卻為他憂心忡忡。

  拉奇醒來後自己也憂心忡忡。他想:時間都到哪兒去了?問題是我必須撐下去。他可以改寫歷史,卻無法改變時間,所有的日期都早已固定,時間的腳步永不停留。即使他能說服荷馬去上醫學院,也得需要時間,富茲·史東得需要好幾年的時間才能完成學業。韋爾伯·拉奇想:我得一直撐下去,直到富茲·史東取得資格來接替我工作的那一天。

  他突然很想再聽聽葛洛根太太的祈禱文,於是在來到女孩部念《簡·愛》時比平時略微提前了一些。他站在走廊上,靜靜地聆聽葛洛根太太的祈禱文,心想,該請她也為男孩們念念,可隨即又擔心男孩們在聽完他的「緬因州王子,新英格蘭國王」的晚禱詞後,再聽葛洛根太太的祈禱文,是否會弄得糊裡糊塗。拉奇醫生明白,有時他自己也會變得糊裡糊塗。

  葛洛根太太念道:「賜予我們安全的居所,讓我們在聖潔中安息,終於獲得寧靜。」

  阿門!韋爾伯·拉奇默默地念著。這位聖克勞茲的聖人、高齡七十多歲、有乙醚癮的拉奇醫生,覺得自己已經走了一段漫漫長路,但眼前還有一段漫漫長路在等著他。

  看了聖克勞茲託管委員會寄來的問卷後,荷馬隱約有些忐忑不安,他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麼緣故。當然,拉奇醫生和其他人是一天天老了,可荷馬本來就覺得他們「老了」。他也確實在想,等到拉奇醫生真的太老了,聖克勞茲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但這個問題實在令他心煩意亂,於是,他將問卷及回函信封夾進《實用兔子解剖學》的課本裡。再說,觀海果園的收成季節已經開始,臨時工們會在這一天抵達,因此荷馬十分忙碌。

  荷馬和華辛頓太太到蘋果市場接到這批工人後,便將他們帶到蘋果酒屋的宿舍裡。其實,他們當中有一半以上的人以前在觀海果園摘過蘋果,所以對這兒的路線非常熟悉,而他們的工頭也被華辛頓太太稱為「老手」,不過荷馬卻覺得他很年輕。這是華辛頓太太第一次直接與臨時工以及他們的工頭打交道,以往總是由老華通過寫信來處理這項勞資關係。老華一向認為,只要找到一個好工頭,以後每年就不愁雇不到好工人,而且在整個收成期間,工頭還可以全權處理所有管理工人的必要事務。

  這位工頭名叫亞瑟·羅斯,看起來年齡與華力不相上下,比荷馬只稍稍大一點兒。不過他應該不止這個年紀,因為他擔任工頭已經有五六年之久。在他之前的工頭是個老頭兒,在奧莉芙的記憶中,他們一開始就是和那個老工頭合作。有一年,老華給老工頭寫信後,回信的卻是亞瑟·羅斯。亞瑟·羅斯在信中說,從此以後將由他擔任工頭,因為老工頭「煩死了四處奔波」。後來他們才知道老工頭已經死了。不過,亞瑟·羅斯倒是幹得相當出色,他找的工人不多不少,而且極少出現中途不幹、逃跑,或者因為酗酒而一兩天不能上工的情形。此外,工人們似乎還有某種嚴格的規定,即使偶爾有一兩個女人陪著來,也很少打架鬧事。有的工人偶爾會帶著孩子來,而孩子也很守規矩。儘管工人從梯子上摔下來是家常便飯,可從來沒人受過重傷。每年榨汁時,常常會出點小意外,但往往是晚班趕工時工人太累或喝了點酒之後才發生的。另外,工人們老是喜歡爬上蘋果酒屋的屋頂,偶爾因為笨手笨腳或喝醉了酒而滾下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多年經營果園的經歷使奧莉芙白天時往往心情開朗,而對夜晚則疑慮重重。在她看來,人們之所以惹麻煩,絕大多數是因為熬夜的緣故。

  奧莉芙早已寫信給亞瑟·羅斯,告訴了他老華去世的消息,並表示此後將由她自己來與工人接洽。與往常一樣,她將信寄往南卡羅來納州格林城的一個郵政信箱。亞瑟·羅斯很快回了信,對老華的去世表示哀悼,並保證他的工人會與往年一樣如數準時到達。

  他果然說到做到。除了在他每年寄來的聖誕卡上,奧莉芙注意到過他以「亞瑟」自稱(聖誕快樂!亞瑟)之外,他只在信封上寫過自己的名字。奧莉芙從來不對他直呼其名,其他人也一樣,大家一律稱他為羅斯先生。他們從未向荷馬解釋其中的原因,也許是因為一個好工頭必須保持權威吧!

  奧莉芙把亞瑟·羅斯介紹給荷馬時,語氣中便帶著明顯而適度的尊敬。她說:「荷馬,這位是羅斯先生,這位是荷馬·威爾士。」

  「幸會,荷馬。」羅斯先生說。

  奧莉芙以親熱的口吻說:「荷馬現在是我的得力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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