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蘋果酒屋的規則 | 上頁 下頁 |
| 一〇四 |
|
|
|
荷馬便去觀看第一輪榨汁,米尼·海德與羅斯先生站在一旁指揮。他們派兩個人操作榨汁機,兩個人裝瓶,每隔約四小時換一次班。米尼專門負責檢查榨汁板是否擺正,如果沒有,就不僅會白白糟蹋三蒲式耳蘋果,而且榨出來的八至十加侖果汁及果渣會四處飛濺。操作榨汁機的工人都系著橡皮圍裙,裝瓶工人則穿著長筒膠鞋。粉碎機發出的咯吱聲使荷馬想起了他從未真正聽見過的聖克勞茲鋸木廠的聲音,那刺耳欲聾的聲音常常在他的睡夢中猛然響起,或在他難以成眠時隱約縈回。隨著抽吸泵的抽吸,果泥從噴嘴裡不斷湧出,裡面含有果核、果皮、果渣乃至小蟲(有時確實有小蟲),如果安琪拉護士見了這副情景,肯定會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稱之為「嘔吐」。蘋果汁榨出來後,流到榨汁機底下的大木桶裡,再經過濾網濾去渣質,最後流入一千加侖容量的大酒槽,就是那個不久前格雷絲在裡面脫光衣服勾引荷馬的大酒槽。 在極為緊張的八個小時裡,他們榨出了一千加侖的果汁,然後由傳送帶將一瓶瓶果汁直接運進冷藏室貯存。一個叫「樹枝」的工人負責拿水管沖洗酒槽及濾網(由於他爬樹時身手敏捷,從來不屑於用梯子,便有了這個雅號)。還有一個外號叫「英雄」的負責清洗榨汁機的過濾布。米尼對荷馬說,那人曾經是個英雄,「我只是聽說的。他來這兒好幾年了,只有過一次英雄事蹟。」米尼說。他的口氣仿佛以英雄只有一次英雄事蹟為恥,而覺得不應該大舉頌揚他的義行。 「我猜你一準覺得很無聊。」羅斯先生對荷馬說,荷馬連忙回答說這一切很有趣。這不是真話,在廠房裡一連晃悠八個小時,實在有趣不起來。羅斯先生接著說:「你只有晚上來這兒,才能真正領略其中的滋味。今天只是因為下雨才榨汁,如果你摘了一整天蘋果,再榨上一整夜的果汁,就會領略其中的滋味了!」他朝荷馬擠擠眼,似乎透露了什麼天大的秘密,然後遞了一杯果汁給荷馬。荷馬一整天都在不停地品嘗果汁,可是羅斯先生遞果汁時神情嚴肅,仿佛在就晚上榨汁的事情達成約定。於是荷馬接過來喝了一口,立刻被嗆得眼淚直流。原來這杯果汁裡加了朗姆酒,烈得很,喝下去後只覺得滿臉發燙,腹內燥熱。羅斯先生見了,不聲不響地從荷馬手中取回沒喝完的蘋果酒,遞給那個叫樹枝的工人,樹枝接過去一飲而盡,連手裡的水管都絲毫沒有晃一下。 當荷馬往貨車裡裝上一些瓶裝果汁時,他看見那個酒杯正從米尼·海德手上傳給那個叫英雄的工人,而羅斯先生則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他沒有向任何人透露是從哪兒弄來的酒。看著羅斯先生,荷馬忽然想起「隱蔽的禮物」這種說法,他忘了是在哪兒看過這個短語,可能是在查爾斯·狄更斯或夏洛蒂·勃朗特的作品裡吧。他相信它不會出現在《格雷人體解剖圖譜》或班斯利的《實用兔子解剖學》裡。 在羅斯先生的眼皮底下,一舉一動都在有條有理幹脆利落地進行——荷馬曾經以為只有拉奇醫生才具備這種特點。當然,拉奇醫生還有許多其他的特點,羅斯先生也一樣。 在蘋果市場裡,收成作業似乎也因為下雨而陷入了暫時的停頓,胖朵特與其他女工一個挨一個地坐在包裝線上的輸送帶旁,無精打采地盯著屋外的連綿小雨。 荷馬帶來的蘋果汁也沒有讓她們興奮起來。第一批果汁總是汁稀味淡,主要是由收成較早的麥金托希和格拉文斯坦兩個品種榨出來的。米尼告訴過荷馬,要喝醇美的果汁,起碼要等到十月份,羅斯先生在一旁聽了,鄭重地點頭表示同意。好果汁要用最晚採收的金美味、冬日蕉、鮑德溫或羅塞特等品種才行。 胖朵特懶懶地抽著煙,一邊說:「不到十月份,蘋果汁就不帶勁。」 荷馬聽著胖朵特說話,覺得自己就像她的語氣一樣無聊乏味。華力走了,坎蒂也走了,而他在解剖過克拉拉之後,再解剖兔子,簡直是小菜一碟,毫無挑戰性可言。再說,這群他原先熱切期待的臨時工,也不過是一群出賣勞力的普通工人。人生不過是一份工作而已。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成長,難道成長過程中沒有什麼值得特別一提的事情嗎? 接下來一連四天觀海果園都是大晴天,工人們採摘了大量的蘋果,於是米尼宣佈晚上榨汁,羅斯先生再次邀請荷馬前來「領略其中的滋味」。荷馬與華辛頓太太一起默默地吃完晚餐,並幫她洗完盤子,然後才說要去蘋果酒屋看看能不能在他們榨汁時幫個手。他知道他們會忙上兩三個小時。 「荷馬,你真是個好工人!」奧莉芙讚賞地說。 荷馬聳聳肩,走出門外。外面的空氣比較清涼,這是最適合麥金托希蘋果生長的天氣——白天風和日麗,夜晚略帶涼意。荷馬朝蘋果酒屋走去。由於此時的氣溫不是太低,他能嗅到蘋果的芬芳,而且天色也不是太暗,所以他用不著沿著小路走,而可以走在路邊的草地上。因為他不是從路上走來,接近酒屋時便沒有人察覺。 廠房裡燈火通明,他默默地站在一片陰影中,只聽得操作榨汁機的工人有說有笑。在酒屋的屋頂上,也有一些人在談笑風生。聽了許久之後,荷馬才漸漸明白,如果黑人不是努力要讓白人聽懂,白人對他們的話只會一竅不通,就連羅斯先生的話也同樣難懂,儘管他口齒清晰,聲音不疾不徐,而且抑揚頓挫。 就在這天晚上,約克果園的工人也在榨汁,可美洛妮卻毫無興趣,她壓根兒也不想去瞭解榨汁的過程或黑人的語言。工頭拉瑟已經向她明確地表示過,他手下的工人不願意她去榨汁或裝瓶,以免搶了他們的外快。反正美洛妮摘了一天蘋果也累了,於是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簡·愛》。在宿舍的另一頭,有個工人正在呼呼大睡,不過美洛妮的燈光絲毫不會打擾他,因為他灌飽了啤酒(拉瑟只允許工人們喝啤酒)。啤酒就存放在廠房隔壁的冷藏室裡,工人們榨汁時常常邊喝酒邊聊天。 拉瑟的太太珊德拉對人十分和善,這時她正坐在離美洛妮不遠的床邊修理一條長褲的拉鍊。褲子是一個名叫山米的工人的,他只有一條長褲。每隔一會兒,他就從廠房裡跑回來,看看珊德拉修好了沒有。他身上只穿了一條又肥又大的褲衩,褲管一直垂到他瘦瘦的膝蓋骨上,而兩條小腿則青筋凸起。 珊德拉的母親替大家做飯,大夥兒全叫她「老媽」。她做菜的手藝平平,卻絕對可以管飽。此刻她正縮成一團躺在珊德拉旁邊的床上,身上蓋著幾條毛毯。她每到晚上都要喊冷,不過除此之外,她倒沒有別的怨言。 山米拿著一瓶啤酒邊喝邊走了進來,身上帶著一股蘋果泥的氣味,光溜溜的腿上也沾滿了蘋果渣。 珊德拉說:「瞧你那雙腿,難怪你催著要褲子。」 「能修好嗎?」山米問。 珊德拉回答道:「第一,你的拉鍊卡住了;第二,你都快把它扯掉了。」 「你那麼急著扯拉鍊幹嗎?」老媽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問。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