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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荷馬這時也在往水裡扔東西。他坐在雷蒙的碼頭上,將一隻只蝸牛扔進海裡,海水中傳來輕微的「撲通、撲通」聲。

  坎蒂與荷馬各自靠著碼頭盡頭的兩根柱子,面對面地坐在碼頭邊。如果他們同時將腿伸長,兩人的腳跟就會頂在一起。可坎蒂卻屈起雙腿,那姿勢讓荷馬覺得非常眼熟,他見過許多女人這樣躺在婦檢床上。

  「還好嗎?」坎蒂柔聲問道。

  「什麼還好?」荷馬有些茫然。

  「你的心臟啊。」她的聲音依然很低。

  他怎麼知道呢?可他還是答道:「可能吧!」

  她說:「以後都會好的。」

  「什麼以後都會好的?」荷馬又問。

  「所有這一切。」坎蒂急急地解釋。

  「所有這一切。」他重複了一句,接著又說,「我愛你倒是沒關係,可是你愛我,又愛華力,這也沒關係嗎?」

  坎蒂答道:「耐心等待,順其自然吧!凡事都一樣,都得耐心等待,順其自然。」

  「沒錯。」

  坎蒂無可奈何地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們必須做該做的事情。」荷馬說。他相信華力也希望做該做的事,而拉奇醫生同樣在做自認為該做的事。如果你耐心等待,時候一到,該做的事情自然會出現。況且,對一個孤兒來說,除了等待,還能怎麼樣?

  「我可以耐心等待。」荷馬說。

  美洛妮也可以耐心等待,雷·肯德爾也一樣。此刻,雷正站在窗前,俯視著碼頭。作為一個機械師,他向來都很有耐心:機械師必須等到東西壞了才能加以修理。他注視著坐在碼頭上的女兒與荷馬,發現他們的腳相隔不遠。他也曾見過女兒與華力像這樣坐著,兩人的腳也相隔不遠,可是後來,便多次見到他們相依相偎地坐在那裡。

  雷想:他們三個都是好孩子。可他只是一個機械師,所以清楚地知道不該介入干涉。只有等到問題出現之後,他才能出面「修理」。他為他們三個感到難過。

  荷馬說:「明天我可以開車送你回學校。」

  「我爸爸會送我的,」坎蒂說,「我想他很願意那樣。」

  奧莉芙·華辛頓看看床頭櫃上的時鐘,然後關掉檯燈,一邊想:如果是與黛布拉約會,荷馬絕對不會回得這麼晚。她不難想像坎蒂對荷馬的魅力,也很佩服荷馬的勤奮。荷馬是個好學生,不管是學習有關兔子或其他一切的知識,他都比華力高出一籌,而且,他還是個值得信賴的好夥伴。可此時此刻,奧莉芙卻忍不住跟自己生氣。她感受到了一種為人父母者常有的矛盾心理:她完全站在兒子這邊,甚至想提醒兒子,幫助他打贏這場戰爭;但與此同時,她也想讓華力得到一次教訓,並相信他經得起這次考驗。唉,但願不是這種教訓才好!

  「不過,謝天謝地,他們三個都是好孩子!」她不知不覺脫口說道,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響,令她自己也嚇了一跳,不由得睡意全無。她想:喝點熱巧克力也許能讓自己平靜下來,如果荷馬正好回來,也可以一起喝一杯。

  她走進廚房,窗外的景象卻讓她悚然心驚:朦朧的月光下,夜霧彌漫,使得停在游泳池裡的橡皮筏看上去陰森森的。橡皮筏停在池邊,一半露出水面,一半沉在水下,就像是它自己的幽暗的影子。奧莉芙看在眼裡,突然覺得心煩意亂,當下決心把它處理掉。於是她穿上皮靴,在睡袍上套了一件長大衣,走出門外。她發現屋外庭院裡的燈壞了,只有池底的燈還可以打開,心裡不禁更加煩躁。接著,她意外地發現池水已經結冰。原來是因為這樣,橡皮筏才像泥塑木雕一般靠在池邊,乍看之下又像是被困在浮冰裡的船隻。她小心翼翼地緊抓著泳池邊緣,用靴底試探性地踢了踢池面的冰層,然後用力拽了一下橡皮筏,可橡皮筏卻一動不動。她想:如果我從冰上走過去,肯定會整個人掉進冰窟窿裡。

  正在這時,荷馬回來了。她聽見汽車開進了車道,便大聲喊他。

  「你想把它怎麼辦?」他問。

  「從泳池里弄出來。」奧莉芙回答。

  「然後呢?」他又問。

  「扔掉!」她說,「你來處理這事兒,我去幫你沖杯熱巧克力。」

  荷馬用力拉了拉橡皮筏,也無濟於事。池面的冰層雖然不足以承受他全身的重量,但將橡皮筏結結實實地箍在裡面。他靈機一動,一步一步地挪進橡皮筏,心裡想但願橡皮筏裡還有足夠的氣,以便他搗碎周圍的冰層後,橡皮筏不至於沉進水底。他用膝蓋抵著橡皮筏來回晃動,好不容易才聽到冰塊的爆裂聲,然後他繼續努力,直到橡皮筏周圍的冰全部碎裂,才爬上池岸,隨後用勁將橡皮筏拖出水面。橡皮筏外圍還附有許多碎冰,特別沉,他只好一路將它拖到垃圾桶旁邊。他必須先把橡皮筏裡的氣全部放掉,才能將它塞進垃圾桶,可氣門嘴早已生銹,怎麼也擰不開。他站在上面又蹦又跳,但橡皮筏還是牢不可破。

  於是他走進花園的工具間裡,找到一把修剪樹叢的大剪刀,往橡皮筏上一戳,再朝上一剪,一股潮濕腐臭的橡皮味立刻迎面撲來。他將洞口剪得更大一些,那股臭氣更是熏得他滿身都是,在寒冷的夜裡覺得出奇地溫暖,出奇地難聞,不僅像被雨水淋過的舊膠鞋的氣味,還令人作嘔。他不由自主地瞪著那剪開的洞口,仿佛眼前是一堆被剖開的腸子!他把橡皮筏塞進垃圾桶,然後回到屋裡去享用熱巧克力。他洗了洗手,那股臭味卻無法消除。他捧起雙手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那種氣味依然揮之不去。他忽然想起,在手術完畢脫下橡膠手套後,殘留在手上的就是這種氣味!

  「坎蒂好嗎?」奧莉芙問。

  「很好。」荷馬回答。

  他們坐在那兒喝著熱巧克力,兩人不約而同地想:這真像一對母子,可是又不完全像母子。

  過了片刻,奧莉芙又問:「你呢,你好嗎?」

  「很好。」荷馬嘴上回答道,心裡卻想:我會耐心等待,順其自然。

  韋爾伯·拉奇躺在診療室的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乙醚,望著天花板上閃爍不定的金星,心想:能夠耐心等待,順其自然,實在是一件奢侈的事。即使我能支撐下去,恐怕也會東窗事發。墮胎師往往相信概率,他在這一行已經做得太久了,忍不住擔心:在我退休之前,被人逮到的概率有多少呢?

  就在昨天,他又樹立了一個新敵人。那女人已有八個月的身孕,卻自稱只有四個月,他不得不拒絕替她墮胎。若是換了別的女人大喊大鬧,他通常會等她們發洩完情緒。如果她們需要堅定的支持,他會讓安琪拉護士前來陪伴,而愛德娜護士則擅長握著她們的手好言安慰。等她們心平氣和之後,一旦他認為某個女人墮胎已嫌太晚,一旦他認為自己必須拒絕替她墮胎,他往往會說服她留在聖克勞茲待產,並告訴她,他會替她接生,然後為孩子找一個家,這比冒險晚期墮胎更明智。

  可那個女人卻不吃這一套。她沒有大喊大鬧,她內心那股醞釀已久的恨意使她反而顯得平靜而安詳。

  「這麼說,你不肯幫忙了?」她問。

  「請原諒。」拉奇醫生說。

  那女人又問:「你到底要多少錢?你要多少我都能想辦法弄到!」

  拉奇說:「如果你能捐款給本院,不論多少我們都會萬分感謝。如果你拿不出錢,我們就不收任何費用,墮胎免費,分娩也免費。有人捐款,我們會很感謝。如果你無處可去,我們也歡迎你留下,反正你的預產期快到了,不會等得太久。」

  「直說吧,你到底要我怎麼樣?」那女人說,「要我跟你上床嗎?那好,我就跟你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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