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蘋果酒屋的規則 | 上頁 下頁
一二〇


  韋爾伯·拉奇說:「我只是要你把孩子生下來,讓我替孩子找個家,這就是我的希望。」

  那女人直直地瞪了他半晌,然後從辦公室裡那張又厚又軟的椅子裡掙扎著站起身來,視線落在桌上的鎮紙上。那是一把沉甸甸的窺陰器,壓在一大疊紙張上,那些來此面談領養事宜的人大多不知道這是何物。可那個堅持要晚期墮胎的女人顯然清楚這玩意兒的用途,只見她痛苦地盯了它片刻,然後掉頭看著窗外。拉奇醫生懷疑她是不是打算將鎮紙一把扔出去。

  可她卻將它拿在手中,然後像槍支一樣指著拉奇,一字一句地說:「你會後悔的!」

  此刻,在恍惚之中,韋爾伯·拉奇又看見那個女人拿著窺陰器指著他。他想:我怎麼會後悔呢?

  「請原諒!」他不知不覺說出聲來。愛德娜護士這時正好從大廳經過——她總是在大廳走來走去。聽到這句話,她忍不住默默地說:你被原諒了,我原諒你!

  這是個星期天,天氣又是陰沉沉的。上次在巴斯放過的弗雷德·亞斯泰爾主演的歌舞片,現在正在奧洛諾上映。在一九四幾年,緬因州大學的學生還不那麼憤世嫉俗,自然不會錯過這個開心取樂的好機會。華力與幾個朋友一道看的是下午場。影片放映的過程中,電影院並沒有插播一則驚動全球的大消息,以免破壞觀眾的興致。於是,弗雷德·亞斯泰爾得以在影片中載歌載舞,堅持到最後。直到電影散場後,觀眾們走出昏暗的電影院,來到午後的陽光下時,才突然得知那則消息。

  坎蒂坐著父親的車返回卡姆登。雷蒙·肯德爾為自己替這輛雪佛蘭轎車安裝的收音機而感到特別自豪:這部收音機收音十分清晰,比當時一般汽車裡的收音機效果都要好得多,而且,鞭狀的天線還是他自己動手製作的呢!就這樣,坎蒂與她父親跟其他的緬因人一樣,及時聽到了那則大新聞,並且聽得一清二楚。

  奧莉芙向來喜歡開著收音機,因此,與許多人一樣,她常常聽得漫不經心,需要聽上好幾遍才能聽清真正的內容。這天下午,她正在烤蘋果餡餅和煮蘋果醬,只是播音員不同尋常的焦急語調才引起了她的注意。

  這時,荷馬正在華力房裡一邊看《大衛·科波菲爾》,一邊幻想天堂的情景:「……我頭頂上的蒼穹蘊藏著無盡的神秘,在那兒,我將以塵世無法想像的愛去愛她,並告訴她,我在塵世愛她愛得多麼艱辛。」我寧可在這兒——在塵世——愛坎蒂!他這樣想著,可奧莉芙的聲音突然打斷了他的思緒。

  「荷馬!」她朝樓上喊道,「珍珠港在什麼地方?」

  奧莉芙顯然問錯了對象。荷馬只看過一次掛在黑板上的世界地圖,而且只是大致瀏覽了一下,連南卡羅來納州都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更別提珍珠港在什麼地方或是什麼玩意兒了!

  「我不知道!」他朝樓下喊。

  「日本人剛剛轟炸了那個地方!」她大聲告訴他。

  「你是說用飛機嗎?在空中轟炸嗎?」荷馬問。

  「當然是在空中轟炸啦!」奧莉芙提高嗓門說,「你最好下來聽聽這消息。」

  「珍珠港在哪兒?」坎蒂問父親。

  「噓!」雷蒙·肯德爾說,「只管往下聽,也許播音員會說的。」

  「他們怎麼會偷襲成功的?」坎蒂又問。

  「因為有人玩忽職守。」雷蒙回答。

  最初的報道有些與事實不符,其中提到加州也遭到攻擊甚至被敵軍入侵,許多聽眾一開始就糊塗了,還以為珍珠港在加州呢!

  「夏威夷在什麼地方?」葛洛根太太問。他們正在喝茶吃餅乾,一邊開著收音機聽音樂,沒想到卻聽到了這樣一則消息。

  「夏威夷在太平洋。」韋爾伯·拉奇回答。

  「哦,那很遠嘛!」愛德娜護士說。

  「可也不是太遠。」拉奇醫生說。

  「又要發生大戰了,是嗎?」安琪拉護士問。

  「我猜已經開始了。」韋爾伯·拉奇說。反倒是華力,這場大戰對他而言意義最為重大,可開戰的消息傳出時,他卻在觀看弗雷德·亞斯泰爾的電影。他看著弗雷德跳個不停,心裡不禁想道:這麼優美的舞步,哪怕一連看上幾個小時也不會讓人生厭。

  美洛妮則是在路娜住的公寓客廳裡與路娜一起聽收音機。這是一幢女子公寓,住在這兒的女人要麼是上了年紀,要麼就是和路娜一樣剛剛離婚。在這個星期天的下午,留在公寓裡聽收音機的大多是上了年紀的女人。

  美洛妮說:「我們應該去轟炸日本,根本用不著囉唆,乾脆就去把他們國家炸個精光!」

  路娜問:「你們知道日本人為什麼是斜視眼嗎?」美洛妮與那幾位上了年紀的女人一聽,立刻豎起了耳朵。路娜接著說:「因為他們一天到晚手淫,男男女女都一樣,整天幹那事兒!」

  不知是出於禮貌還是被這話驚呆了,大家好半天都沒有吭聲。美洛妮倒是出於禮貌才沒有開口。

  過了片刻,她才一本正經地問她的朋友:「你是開玩笑吧?」

  「當然是開玩笑啦!」路娜大聲叫了起來。

  「我好像沒有聽懂。」美洛妮坦白地說。

  「日本人為什麼是斜視眼?因為他們一天到晚手淫啊!」路娜說到這裡,頓住了。

  「我想,這句話我倒是聽見了。」美洛妮說。

  「因為每次高潮到來時,他們都會閉上眼睛呀!眼睛一睜一閉的很累,所以才沒法直視,明白了吧?」路娜得意洋洋地說。

  美洛妮仍然為自己那口爛牙感到不自在,聽到這裡,便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客廳裡的幾位老太太嚇得渾身發抖,可外人卻無法弄清楚她們害怕的究竟是日軍偷襲珍珠港的消息,還是路娜和美洛妮。

  年輕的華力·華辛頓迫不及待想成為英雄,所以,當他在奧洛諾的街頭聽到這個消息時,不禁歡欣雀躍,手舞足蹈起來。羅斯福總統稱這一天為「可恥的日子」,可華力卻覺得這是個難得的機遇,他渴望一嘗高尚而冒險的夙願,駕駛四引擎的B-24解放者重型轟炸機,去轟炸敵人的橋樑、煉油廠、燃料庫、鐵路等設施。就在這個「可恥的日子」,有架B-24轟炸機,正在某個地方等著年輕的華力·華辛頓去學習駕駛。

  哈斯洛克和哈斯海芬的人都說華力是天之驕子,擁有令人豔羨的一切:金錢、容貌、善良、魅力,還有一位美若天仙的夢中情人。可與此同時,他還不乏勇氣,又處在血氣方剛的年齡,不知天高地厚,因此凡事都過於樂觀,浮躁不定。他甘冒一切危險,不惜任何代價,但求能駕駛載著炸彈的轟炸機在天空中翱翔。

  在聖誕節前,華力報名參加了陸軍航空部隊,軍方卻批准他在家裡過聖誕節,然後再接受為期一年多的嚴格的空戰訓練。

  他回到觀海果園,在廚房裡對母親和坎蒂說:「可是一年多之後,所有的戰事也許全部結束了,那我可就太不走運了!」

  「那才算你走運哩!」奧莉芙說,坎蒂聽了也點頭贊同。

  「沒錯!」荷馬也在隔壁房間大聲附和。他還在想著自己免於體檢的事情,拉奇醫生關於他心臟病史的陳述已經是充分的理由。只有甲等體質的人才需要接受體檢,而荷馬屬於丁等體質。根據荷馬的家庭醫生(拉奇醫生)的說法,荷馬患有先天性的肺動脈瓣狹窄症。拉奇醫生寫給當地醫療顧問委員會的信,已經被委員會接受為荷馬暫緩入伍的證明,而拉奇醫生正是該委員會的委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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