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蘋果酒屋的規則 | 上頁 下頁
一二五


  在驅車返回哈斯海芬的路上,坎蒂對他說:「不要到處賣弄,這對你沒好處,而且還可能給你的拉奇醫生惹麻煩。」

  「我什麼時候賣弄了?」荷馬問。

  「你確實還沒有,」坎蒂說,「最好永遠也不要,好嗎?」

  荷馬有些悶悶不樂。

  「也不要悶悶不樂,」坎蒂又說,「這也對你沒好處。」

  荷馬說:「我只是在耐心等待,順其自然,你應該明白我的感受。」他通常會送坎蒂進屋,然後跟雷聊上幾句,可這次卻讓她在蝦池邊下了車。他把坎蒂的氣惱誤認為是對他的冷淡,壓根兒也不知道那是出於她內心深處最沉重的困惑。

  她下了車,用力摔上車門,在他還沒來得及開走前,繞過車頭來到他那一側,示意他將車窗搖下來。車窗開後,她探進頭去吻住他的嘴唇,同時雙手用力扯著他的頭髮,逼得他仰起頭,然後在他的喉嚨上重重地咬了一口。接著,她鬆開他,縮回身子,卻不小心一頭撞在窗框上。她兩眼淚光閃爍,但淚水並沒有淌下她的面頰。

  「你以為我很開心嗎?」她問道,「你以為我在逗你玩嗎?你以為我很清楚到底該選擇你還是華力嗎?」

  他又開車返回了肯尼斯角醫院——他需要一位更實在的工作,而不僅僅是消滅老鼠。又到了該死的滅鼠季節,他恨透了搗弄那些毒藥!

  他到達醫院時,正碰上一個在鬥毆中被刀劃傷的水兵被送了進來。那水兵的基地正是雷工作的基特裡海軍船廠。受傷水兵的同伴匆忙幫他包紮止血後,開車載著他到處找醫院,把汽油票都快用完了,卻四處迷路,錯過了好幾所距離很近的醫院,才終於找到肯尼斯角醫院。水兵手上有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從拇指與食指之間的肌肉一直劃到手腕。荷馬幫卡羅琳護士用肥皂和消毒水替水兵清洗了傷口。由於他以往與愛德娜護士或安琪拉護士一起做這類工作時習慣於發號施令,這時便情不自禁地扮演起了舊時的角色。

  他對卡羅琳護士說:「量一量他的血壓,在另一隻手上。先用繃帶把手包起來,再戴上血壓器。」說到這裡,他發現卡羅琳護士正詫異地盯著他,便解釋說,「這是為了保護皮膚,血壓器可能要戴半個小時以上。」

  這時,哈洛醫生開口了:「我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會吩咐卡羅琳護士怎麼做的!」哈洛醫生和卡羅琳護士都直瞪瞪地看著荷馬,仿佛看見一頭平常的動物忽然擁有了神的力量,他們似乎以為荷馬伸手摸一摸水兵血流不止的傷口,那泉湧而出的鮮血便會立刻止住。

  「處理得真利落,威爾士。」哈洛醫生說。荷馬看著他將0.5%的普魯卡因注射進傷口,然後檢查了一下傷口的情況。荷馬注意到那一刀劃進了水兵的手掌心。他還記得《格雷人體解剖圖譜》,也記得他與黛布拉一起看的那場電影,那個騎兵軍官的手被箭射穿,好在那支箭並未射中通往大拇指肌肉的正中神經分支。正在這時,荷馬看見水兵的拇指動了動。

  哈洛醫生也注意到了,他慢條斯理地對受傷的水兵說:「這裡有一根非常重要的正中神經分支,如果沒被割斷,就算你走運。」

  「沒有割斷。」荷馬說。

  「對,沒有割斷。」哈洛醫生說著,抬起頭來問荷馬,「你是怎麼知道的?」荷馬豎起右手,動了動大拇指。

  「原來你不只是麻醉專家,連肌肉也一清二楚嘛!」哈洛醫生話中帶刺地說。

  荷馬說:「我只是略懂一些。我以前常看《格雷人體解剖圖譜》,只是為了好玩。」

  「為了好玩?」哈洛醫生問,「我猜,你對血管也一定了如指掌,何不說給我聽聽,這些血都是從哪兒流出來的?」

  荷馬感覺到卡羅琳護士的臀部輕輕地碰了碰他的手,他知道這是一種同情的表示,卡羅琳護士也不喜歡哈洛醫生。儘管坎蒂顯然不會贊成他這樣做,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回答:「這條血管是掌弓的分支。」

  「很好,」哈洛醫生的口氣裡透著一絲失望,「那你建議我該怎麼做?」

  「把它紮起來,」荷馬說,「用3號鉻線。」

  「對極了!你這可不會是從《格雷人體解剖圖譜》上學來的!」哈洛醫生說著,又指著那兩條被割傷的屈指深肌腱及屈指淺肌腱,問荷馬,「這兩條肌腱通往哪兒?」

  「通往食指。」荷馬回答。

  「有必要兩條肌腱都縫合嗎?」哈洛醫生又問。

  「我不知道,」荷馬說,「我對肌腱懂得不多。」

  「這我倒沒想到!」哈洛醫生說,接著又解釋道,「只需要縫合屈指深肌腱就行了。我要用2號絲線來縫合,至於肌腱邊緣就要用更細的線了。」

  「那就用4號絲線。」荷馬建議道。

  「很好!」哈洛醫生說,「那用什麼來縫合手掌筋膜呢?」

  荷馬答道:「3號鉻線。」

  「這孩子對縫合傷口也挺內行哩!」哈洛醫生對卡羅琳護士說,而卡羅琳護士這時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荷馬。

  「最後用4號絲線縫表皮,」荷馬接著說,「然後,我建議用壓力繃帶包紮手掌,這樣,如果想輕微地動動手指,也不會有問題。」

  「那叫『功能位置』。」哈洛醫生解釋道。

  「我不知道叫什麼。」荷馬說。

  「威爾士,你上過醫學院嗎?」哈洛醫生又問。

  「沒有。」

  「你有這個打算嗎?」

  「不太可能。」荷馬說完,轉身向手術室門口走去,可哈洛醫生又叫住了他。

  「你為什麼不去當兵?」哈洛醫生大聲問。

  「我的心臟不好。」荷馬回答。

  「我想,你大概也不知道具體叫什麼病吧?」

  「沒錯。」荷馬說。

  這時,只要荷馬開口問問,就能馬上得知自己肺動脈瓣狹窄的真相,他也許會照X光,還會有專家分析他的病情。他本可以瞭解真相,可誰願意向自己不喜歡的人瞭解真相呢?

  荷馬接著去給幾位扁桃體摘除的小病人讀了幾個小故事,都是些枯燥無味的故事,因為荷馬對兒童書刊不感興趣。可是話說回來,這些扁桃體摘除的孩子都不會在醫院待太久,所以也不可能為他們讀《大衛·科波菲爾》或《遠大前程》。

  卡羅琳護士請荷馬去幫一位男患者洗澡和擦背,那位患者是個大塊頭,剛剛做過前列腺手術。

  「千萬不能低估了小便的樂趣。」大塊頭患者說。

  「可不是嘛,先生!」荷馬說著,一邊用力擦洗那人結實的身軀,好不容易才擦出一點健康的顏色。

  荷馬回到觀海果園時,奧莉芙不在家,這會兒正輪到她監測飛機。他們利用海芬俱樂部的「觀艇台」監測敵機,可荷馬並不認為他們能監測到什麼飛機。那些男監測員大多是老華生前的酒友,他們都喜歡把敵機的剪紙貼在俱樂部裡各自的小衣櫃上,而女人們則把剪紙帶回家,貼在冰箱門一類的地方。奧莉芙每天要花兩個小時去監測飛機。

  荷馬打量著奧莉芙貼在冰箱門上的剪紙。

  他想:這些我都能學會,關於蘋果種植的所有知識我都可以學會。可是他心裡明白,他真正已經學會的是近乎完美的接生手術,以及那違反規則卻簡單得多的墮胎手術。

  他想起了「規則」這個詞。那個手被劃破的水兵與別人動刀子時,一定沒有遵守任何人的規則。但是,所有與羅斯先生動刀子的人,都一定得遵守羅斯先生的規則,不論那是怎樣的規則。荷馬想,任何人和羅斯先生交手,肯定會產生活活被小鳥啄死一般的感覺。羅斯先生簡直稱得上是藝術家,他的刀法出神入化,精確到僅僅削去對手的鼻尖、紐扣或乳頭。羅斯先生的規則才是蘋果酒屋的真正規則。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