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蘋果酒屋的規則 | 上頁 下頁 |
| 一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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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荷馬問起美洛妮這個問題,她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是墮胎!你呢?」 「我會選擇生一個孤兒。」荷馬說。 「你真是個夢想家,陽光!」美洛妮說。 如今看來,美洛妮說的沒錯,他只是個夢想家。他常常將那些打工的高中生互相混淆,把這個人的採摘量記在那個人名下。在制止了兩個男生的蘋果戰之後,他覺得有必要給他們一點兒教訓,才能保護蘋果並建立自己的威信。於是,他開車把他們帶到蘋果市場,要他們上午暫停工作,在那兒好好反省,別再惹是生非,卻不知與此同時,另一群男孩中又爆發了更大規模的蘋果戰,直到荷馬回到果園才停止。只見已經搬上車鬥的一箱箱蘋果上,濺滿砸爛的果渣,拖拉機發燙的引擎上散發出燒焦的蘋果味,大概是有人想用拖拉機作掩體。荷馬不禁想:也許該找弗農·林奇來當這個孩子王。他現在一心只想解決他和坎蒂之間的問題。 如今,在雷·肯德爾的碼頭上,他們總是相擁而坐,但因為天氣越來越冷,他們一般不會坐久。他們靠著碼頭盡頭的一根柱子依偎著。過去,雷曾多次看見坎蒂和華力以同樣的姿勢坐在那兒,不過他還注意到,華力總是坐得筆直,仿佛已經坐在飛行員的駕駛座上,並系好了安全帶。 雷能夠理解荷馬與坎蒂在相愛的道路上為何如此顧慮重重,但也為他們覺得難過。他知道,兩情相悅原本不該是一件讓人痛苦的事情,可他對奧莉芙敬重有加,他心裡明白,正是因為奧莉芙,荷馬與坎蒂才在相愛的同時懷著哀悼的心情。雷忍不住對著窗外的荷馬和坎蒂說:「你們應該離開這兒!」不過他的聲音很小,而且窗戶也沒有打開。 荷馬不敢堅持要坎蒂嫁給他或把孩子生下來,他擔心逼急了,她反而會徹底拒絕他。他也知道坎蒂害怕奧莉芙。其實,坎蒂並非真的想再次墮胎,如果她可以不對奧莉芙說出實情,她一定願意馬上嫁給荷馬,並把孩子生下來。哪怕奧莉芙說她對華力不忠,坎蒂也不以為恥,說到底,她並不像奧莉芙那樣堅信華力仍在人世。一位獨生子的母親與他的愛人視對方為競爭對手,原本是屢見不鮮的事情。 可是令荷馬更為震驚的是他自己的感受。他早已知道自己深愛坎蒂,並渴望得到她,而現在,他發現自己更想要她肚裡的孩子,這種渴望比對她本人的渴望還要強烈。 他們又是一對為情所困的戀人,沉溺于幻想之中,而不願面對現實。 荷馬對坎蒂說:「收成結束後,我們就去聖克勞茲。我會說那裡需要我,而且說不準還真是這樣,由於目前這場戰爭,誰也不會將聖克勞茲放在心上。你可以跟你爸爸說,去那裡也算是為戰爭出力。我們還可以對奧莉芙說,我們覺得有義務到真正需要我們的地方去,在那兒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你要我把孩子生下來?」坎蒂問。 荷馬回答道:「我要你把我們的孩子生下來!等孩子出世,你們母子平安後,我們再一起回來。我們可以告訴你爸爸和奧莉芙,也可以寫信,說我們已經相愛,所以結婚了。」 「並且告訴他們我們在結婚之前就有了孩子嗎?」坎蒂問。 荷馬注視著緬因州沿海那漆黑的夜空,那兒有真正的星星在發出明亮而清冷的光芒。他內心已將整件事情設想得一清二楚。「我們可以說孩子是領養的,說我們覺得對孤兒院有更大的責任。我真的有這種感覺,至少在某一方面是這樣的。」 坎蒂問:「你要我跟別人說,我們的孩子是領養的?這麼一來,孩子不就以為自己是孤兒了嗎?」 「不,」荷馬答道,「孩子是我們的,它會知道我們是它的親生父母,我們只是對別人這麼說而已,只是為奧莉芙著想,暫時這麼說。」 「這不是存心欺騙嗎?」坎蒂說。 「沒錯,」荷馬回答,「可這只是暫時的。」 坎蒂說:「也許……等我們帶著孩子回來時……也許就用不著說孩子是領養的,也許到時候我們就可以說出實情了。」 「也許吧。」荷馬順口答道。他想:也許一切事情都要耐心等待,順其自然。他低下頭,輕吻她的頸背,嗅著她的頭髮。 「如果我們認為奧莉芙能接受現實,能接受華力的事,那我們就用不著騙別人說孩子是收養的了,對吧?」坎蒂又問。 「沒錯。」荷馬口裡說著,心裡卻嘀咕:她怎麼這麼擔心騙不騙人的事?坎蒂低聲啜泣起來,他不由得摟緊了她。韋爾伯·拉奇真的對荷馬的母親毫無印象嗎?愛德娜護士和安琪拉護士也真的不記得了嗎?也許是真的。不過,即使他們欺騙了他,他也絕對不會責怪他們,因為他們完全是為了保護他。如果他們還記得他母親,而她又偏偏是個怪物的話,他們隱瞞實情不是更好嗎?孤兒並不需要瞭解全部的真相。 同樣的道理,如果荷馬得知華力是在極度痛苦中或者備受折磨後死去,得知華力是被大火燒死或被野獸吃掉,他肯定也會隱瞞真相。如果荷馬是一位業餘歷史學家,他也會和韋爾伯·拉奇一樣修改歷史,會想盡辦法讓所有的事情都有圓滿的結局。荷馬口口聲聲對韋爾伯·拉奇說拉奇才是醫生,事實上,他自己更具備醫生的特質,只是他並不知道而已。 榨汁的第一個晚上,荷馬和米尼·海德以及埃弗利特·塔夫特三人一同上陣,胖朵特和她的妹妹黛布拉負責裝瓶。黛布拉滿肚子不高興,她不願幹這種髒活,不住地抱怨蘋果汁和殘渣濺得她滿身都是。她本來就心情煩躁,看見荷馬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現在已經跟荷馬形同路人。她知道荷馬與坎蒂承受著某種共同的憂傷,可她也懷疑他們分享了某種共同的歡愉。所以,當荷馬建議他們倆保持朋友關係時,她不僅無法心平氣和地接受,而且表現出強烈的敵意。荷馬不禁莫名其妙,只好怪自己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才難以理解一般人的行為。在荷馬看來,黛布拉自始至終都在拒絕他任何超越友誼的舉動,那麼,既然他現在僅僅是要求做朋友,她又憑什麼要生氣呢? 米尼·海德對荷馬和埃弗利特·塔夫特說,這是他今年收成期間的頭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夜班,因為他要留在家裡陪弗洛倫斯,「她很快就要生了!」 以往羅斯先生主持榨汁時,廠房裡的氣氛截然不同,大夥兒就像比賽似的,動作一個比一個快。另外,羅斯先生的威信也形成了某種壓力,正在榨汁的工人知道那些忙累了的人正在隔壁休息睡覺,總是不由得更加賣力,那種壓力真能把人累得筋疲力竭。 黛布拉全身濕漉漉的,看起來更顯豐腴,未來發福的傾向也更加明顯。她和她姐姐一樣,雙肩都有些下垂,她手臂後面的肌肉已略見鬆弛,將來也會變成胖朵特那樣的顫巍巍的贅肉。姐妹倆都不願用黏糊糊的手把臉弄髒,便抬起手臂擦去眼角的汗水。 半夜過後,奧莉芙給他們送來了冰啤酒和熱咖啡。她剛剛離開,米尼就說:「華辛頓太太可真是周到,不但送了喝的過來,還讓我們可以選擇呢!」 「而且華力不在了,她居然還想到我們,真是難得!」埃弗利特·塔夫特說。 荷馬想:不論我有什麼選擇,不論我將面臨什麼,我都會勇敢面對。他人生的道路終於要在面前展開,他決定重返聖克勞茲,正是為了得到擺脫聖克勞茲、獲得自由的機會。他會有一個孩子(即使不能同時得到一個妻子),他將需要一份工作。 對了,我可以帶一批樹苗回去,種在聖克勞茲。他這樣想著,仿佛帶上蘋果樹就能滿足聖克勞茲的需求,栽上蘋果樹就能滿足韋爾伯·拉奇對他的期望。 收成季節即將結束時,白天的天色日趨灰暗,儘管果樹的枝葉已經稀疏,難以抵擋太陽的光線,果園內還是陰沉沉一片。由於臨時工經驗不足,高處的樹枝上仍然掛著不少難以摘到的蘋果。而此時在聖克勞茲,地面早已結冰,所以荷馬打算開春再專程回來運樹苗,在春天裡將樹苗栽下去。他的孩子也將在春天出世。 荷馬和坎蒂近來在肯尼斯角醫院只上夜班,當雷白天去魚雷工廠上班的時候,荷馬便到養蝦池上面坎蒂的房間裡陪伴她。 由於坎蒂已經懷孕,他們做愛時就沒有了顧慮。坎蒂很喜歡跟荷馬做愛,與荷馬在一起,她能得到更多的快樂,只是她不能告訴荷馬,起碼目前還不能。她無法開口說出「比與華力在一起更好」的任何事。儘管與荷馬做愛的感覺更好,但她認為那不是華力的錯,因為她和華力親熱時從來不曾這樣自由自在,盡情享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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