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蘋果酒屋的規則 | 上頁 下頁
一四〇


  第二天忽然下起雪來,並且紛紛揚揚下個不停。這是一場憤怒的四月天的暴風雪,似乎想不顧一切地留住冬天。荷馬憂心忡忡地望著剛剛種下不久的蘋果樹,那一排排為白雪覆蓋的弱不禁風的樹苗,使他想起了那群挑錯時間飛進水塘的不幸的野鵝。

  韋爾伯·拉奇見了,便說:「別為那些果樹發愁了,它們現在得靠自己啦!」

  八磅七盎司重的安琪爾·威爾士既不是孤兒,又逃過了被墮胎的命運,他現在也得靠自己了。

  再過一周就進入五月了,聖克勞茲的積雪仍然很厚,融雪後的泥濘季節尚未開始。荷馬逐一搖落了每根樹枝上的積雪。在一棵特別瘦弱的果樹旁邊,他發現了老鼠的足跡,便連忙在附近撒上拌了毒的燕麥和玉米。每棵纖細的樹幹也都套上了鐵絲網護套。由於最靠近樹林的那排麥金托希樹苗已遭鹿群啃食,荷馬便在林中設了一片含鹽地,希望鹽分能擋住鹿群。

  坎蒂在給安琪爾餵奶。孩子幹掉的臍帶已完全脫落,割包皮的傷口也已癒合。荷馬親自給兒子做了割包皮手術。

  「你需要練習一下。」拉奇醫生對他說。

  「你要我拿自己的兒子練習?」荷馬問。

  「但願這是你帶給他的唯一痛苦。」拉奇回答。

  早晨,玻璃窗內側仍然凝著薄冰。荷馬輕柔的愛撫動作總是無法讓坎蒂很快醒來,於是,他常常伸出指尖,按在玻璃上,直到指尖凍得通紅,又濕又冷,然後用指尖去碰坎蒂,把她叫醒。如今,他倆又可以在床上相依相偎。坎蒂餵奶時,可以把安琪爾放在他們中間,有時還沒有聽見安琪爾的哭聲,他們就被坎蒂溢出的乳汁弄醒。這一切讓他們心滿意足,兩人都覺得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幸福快樂。即使臨近五月時的天空依然如二月那般陰暗沉鬱,甚至飄著雨雪,又有何妨?即使他們在聖克勞茲的秘密無法永遠保守,即使哈斯海芬和哈斯洛克一半的居民都對這個秘密心知肚明,又有何妨?緬因州的人向來不愛閒言碎語,搬弄是非,他們總是讓別人自己慢慢明白過來。

  每隔兩天,他們就為安琪爾舉行一次稱體重儀式,儀式總是在診療室舉行。安琪拉護士負責記錄,而拉奇醫生和荷馬則一會兒戳戳安琪爾的肚子,一會兒翻翻他的眼皮,要不就是感覺一下他的抓握能力。有一次,當他們正這樣為安琪爾稱體重時,愛德娜護士對坎蒂和荷馬說:「這下你們該承認喜歡這裡了吧?」

  這一天,聖克勞茲的氣溫只有33華氏度,一大早就下起了濕漉漉的雪,隨後又變成了凍雨。就在這天,在哈斯洛克的奧莉芙得知了一個秘密。如果坎蒂與荷馬跟她親近些,她或許會向他們透露,會忙不迭地給他們打電話。可緬因州的人對電話都沒有好感,認為它是一種無禮的聯繫手段,尤其是傳達重大消息時,電話常常令人措手不及。相比之下,電報就好多了,能給人適度的緩衝時間來慢慢接受,並作出回應。於是,奧莉芙便用電報向他們通報秘密,以便給大家更多的時間。

  最先看到電報的是坎蒂,當時她正在女孩部給安琪爾餵奶,一大群女孩既好奇又羡慕地圍在她旁邊。電報是火車站站長叫人送來的,葛洛根太太拿進來交給了坎蒂。坎蒂一看電文,便大驚失色,立刻手忙腳亂地把還在吃奶的安琪爾遞到葛洛根太太懷裡,連胸罩都顧不得穿好,只扣上罩衣的紐扣,也顧不得外面天氣惡劣,便徑直沖出門外,朝男孩部的醫院門口跑去。葛洛根太太見了大感意外。

  荷馬這時在診療室問拉奇醫生,作心臟X光檢查是否能讓他(荷馬)知道更多的情況。韋爾伯·拉奇正審慎考慮著如何回答,坎蒂卻猛地闖了進來。

  作為新英格蘭人的奧莉芙清楚地瞭解發電報的費用,知道每個字的昂貴。但這個消息讓她欣喜若狂,因此,她一反平日簡明扼要的習慣,情不自禁地寫了好幾行:

  華力尋獲生還。
  患錫蘭腦炎,正在痊癒中。
  已自緬甸仰光獲釋。
  體溫92華氏度。
  體重105磅。
  已癱瘓。
  愛你們的奧莉芙

  「105磅!」荷馬喃喃念道。

  「生還!」坎蒂低語。

  「已癱瘓!」安琪拉護士說。

  「腦炎!」韋爾伯·拉奇說。

  「韋爾伯,他的體溫怎麼會高達92華氏度呢?」愛德娜護士問道。

  拉奇醫生不知道,也不敢隨意亂猜,這一類的細節可能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弄清。對於約十個月前在緬甸上空棄機跳傘的華辛頓上尉而言,許多相關細節可能需要數年時間才能查得一清二楚。

  華力跳傘時,正下著傾盆大雨。他覺得降落傘在大雨的沖刷下好不容易才張開,而由於飛機的轟隆聲近在咫尺,他擔心自己傘索拉得太早。同時,他也害怕落進竹林,他聽說過飛行員降落時被竹子刺穿身體的駭人故事。不過,他並沒有降落到竹林裡,而是落在一棵柚樹上,被樹枝撞斷了肩胛骨,他的頭部可能也撞上樹幹,要不就是肩部的劇痛使他失去了知覺。等他蘇醒時,天色已經黑了。他看不清自己離地面有多高,所以不敢貿然切斷纏在樹枝上的傘索,只好就那麼吊在樹上,挨到天亮。為了止住肩部的劇痛,他注射了過量的嗎啡,一不小心,在黑暗中將針筒也弄丟了。

  由於棄機跳傘時過於匆忙,他沒來得及攜帶開山刀。天亮後,他只能借助單手的力量,拔出插在皮靴筒裡的刺刀,花了好半天工夫才割斷傘索。正當他讓身體徐徐下降之際,頸牌卻又被藤蔓掛住。因為肩膀受傷,他既無法用單手撐住全身的重量,也無法將頸牌解開,便只好放棄頸牌。頸牌脫落時,細鏈又將他的脖子劃傷。著地時,他雙腳踏在一截為羊齒厥及棕櫚樹葉所覆蓋的柚木樹幹上,樹幹隨之一滾,又讓他扭傷了腳踝。過了一會兒,他發現雨季裡根本分不清東西南北,這才發覺指南針也不見了。隨後,他在脖子的傷口上抹了一些消炎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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