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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韋爾伯·拉奇後來對坎蒂與荷馬解釋說:「腦炎不會有自動出現的後遺症。」

  「這是什麼意思?」坎蒂問。

  「意思是華力可以過正常的性生活。」荷馬回答,可他並不知道華力患了附睾炎。華力雖可享有正常的性生活,但精子數量卻不足。他仍可享受性高潮及射精的快感,因為射精的功能主要由較下部位的前列腺完成,可他卻永遠無法生育。

  當時,他們都不知道華力已經喪失了生育能力,只知道他得了腦炎。

  華力的腦炎起於蚊子叮咬,被稱為「日本B型腦炎」,這種疾病在戰時的亞洲極為普遍。韋爾伯·拉奇解釋說:「這是一種以節肢動物為媒介的病毒造成的疾病。」

  下肢乏力癱瘓的後遺症在日本腦炎中並不常見,可也並不是有史以來毫無記載。該病會造成腦部組織許多病變,但脊椎的病變卻和小兒麻痹症頗為相似。日本腦炎的潛伏期約為一星期,急性發病期也只有一星期或十天左右,而復原卻十分緩慢,肌肉痙攣現象有時會持續數月之久。

  韋爾伯·拉奇對愛德娜和安琪拉護士說:「該病毒源自鳥類,所以它算是一種嚴重的疾病。」蚊子從鳥類身上感染病毒,然後傳染給人類及其他大型動物。

  由於華力面容俊美,又因生病瘦了許多,所以村民們才將他扮成女人。對於緬甸女人,尤其是用銅環把脖子束得又細又長的巴東族女人,日本人是又愛又怕。華力不僅是個「女人」,還是個女病人,所以日本人都對他敬而遠之;另外,他的模樣既不像歐洲人,又不像亞洲人,這更使他成了一個異類。

  雨季結束時已是十月,他們常常在夜間帶他出門,而且都走水路。如果是白天,就會替他撐傘遮太陽,並在他臉上塗一層更厚的咖喱醬。他已經吃膩了咖喱魚丸,可是又不停地念叨著:「納撒金?」村民們以為他喜歡吃,便整天給他吃咖喱魚丸。有時他昏昏沉沉地囈語,還叫著坎蒂的名字。有位船夫聽見後,客客氣氣地問道:「坎蒂?」當時他們正乘著一葉舢板,華力躺在茅草篷下,望著船夫搖槳。

  「安姬絲。」華力說,他的意思是坎蒂像安姬絲一樣,是個好女人、好太太。

  船夫點點頭。到達下一個港口時(華力不知道是什麼地方,可能是良黨吧),他們又給了他一件白衫。

  船夫說:「坎蒂!」華力想,這是讓他把衣服送給坎蒂,於是笑著收了下來。他乘著舢板隨意漂流,舢板尖尖的船頭似乎能嗅出方向。對華力而言,這是個彌漫著各種氣味的國家——猶如某種芬芳四溢的夢境。

  韋爾伯·拉奇不難想像華力的經歷,那當然是在吸了乙醚之後。大象、油田、稻田、轟炸、男扮女裝、腰部以下癱瘓——拉奇身臨其境地經歷了這一切。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想像出仰光,還有水牛。在每一次的乙醚幻境中,都有英國特工暗中掩護美軍飛行員橫渡孟加拉灣的情景。韋爾伯·拉奇已多次經歷華力在緬甸的旅程:既有紫色牽牛花的芬芳氣味,也有糞便的臭氣,兩者互不相讓地一路伴他前行。

  他們開著一架小型飛機載華力飛越孟加拉灣,駕駛員是英國人,還有三位僧伽羅①機員。韋爾伯·拉奇有過多次這樣的飛行。

  ﹛①僧伽羅,斯裡蘭卡(錫蘭)人數最多的民族。﹜

  駕駛員問華力:「你會說僧伽羅語嗎?」華力坐在副駕駛座上。駕駛員全身有股大蒜及薑黃粉味。

  「我連聽都沒聽說過僧伽羅語。」華力回答。即使他閉上眼睛,那野生酸橙樹叢中的油亮的白花,以及那無邊的叢林,仍然歷歷在目。

  駕駛員說:「小子,那是錫蘭的主要語言。」駕駛員身上還有著一股茶味。

  「我們是去錫蘭嗎?」華力問。

  英國駕駛員說:「小子,你滿頭金髮,不能留在緬甸。難道你不知道緬甸到處是日本軍嗎?」可華力寧願回想他那群村民朋友。他們教他行額手禮向別人致敬:將右手放在額頭,深深地鞠躬。他們對他解釋說,一定要用右手。他生病時,總是有人為他扇「龐咖」,那是一種用繩子拉動的大型扇葉,由僕人負責拉動繩索扇風。

  「龐咖。」華力對英國駕駛員說。

  「那是什麼玩意兒,小子?」駕駛員問。

  「太熱了!」華力只覺得昏昏欲睡。他們飛得很低,飛機裡熱得像個火爐。駕駛員泛著大蒜味的汗液裡,忽然飄來一陣檀香木的香氣。

  「我們離開仰光時,按美國的標準,氣溫是九十二華氏度。」駕駛員說。這位駕駛員特別喜歡說「美國」而不說「華氏」,可華力沒有聽出來。

  「九十二華氏度!」華力說。他好像是第一次開了竅,聽懂了別人的話。

  「你的腿怎麼了?」駕駛員隨口問道。

  「日本B型蚊子給害的。」華力說。英國駕駛員聽了立刻肅然起敬。他還以為華力說的是一種飛機,以為他是被日本B型蚊子戰鬥機擊落受傷的。

  「我沒聽說過這種飛機,小子,」駕駛員坦白地說,「雖然日軍的飛機我全見過,可是對日本佬,你絕對不能信任!」

  三位僧伽羅機員在身上擦了椰子油,他們穿著莎籠①和無領的長衫。有兩人在吃東西,另一個人則對著無線電嘰裡呱啦地說個不停。駕駛員朝那人厲聲吼了一句,那人立刻壓低了聲音。

  ﹛①莎籠,馬來亞群島和太平洋諸島居民穿的一種遮蓋下體的裙子。﹜

  「僧伽羅語真難聽,就像貓兒叫春似的。」駕駛員對華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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