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蘋果酒屋的規則 | 上頁 下頁
一四七


  荷馬聽了肯定會說:「沒錯。」然後他們再合力砸垮一幢房子,讓它隨著時間永遠消失。時過境遷之後,人們真正想見的還是那些瞭解自己、能與自己傾心交談的人,而且事隔多年,即使別人曾經傷害過自己,也已經不再重要了。

  美洛妮發現自己前一分鐘可以這麼想,後一分鐘又將荷馬恨得咬牙切齒,巴不得能宰了他!

  路娜從聖克勞茲歸來,回到公寓取她的東西時,發現所有的東西都已收好裝箱,堆放在牆角。由於美洛妮正在上班,路娜便拿起自己的行李不辭而別。

  分手後,她們每星期或許會在船廠偶然碰上一面,要不就在工人們最愛去的巴斯城比薩店不期而遇。每逢這時,她們就會客氣地點點頭,但兩人從不搭話,只有一次例外,是美洛妮先開了口。

  她問路娜:「那位老太太,葛洛根太太,還在世嗎?」

  「我並沒有把紙箱帶回來,是吧?」路娜反問。

  「這麼說,你把東西交給她了?你沒有跟她說什麼吧?」美洛妮又問。

  路娜回答道:「我只是問她是否還在世,有個護士說是的,我就在臨走時把紙箱交給了那個護士。」

  「那個醫生呢?」美洛妮又問,「老拉奇——他還在世嗎?」

  「只剩一口氣了。」路娜回答。

  「真要命!」美洛妮說,「當時,你痛嗎?」

  「不是很痛。」路娜戒備地回答。

  「真可惜,」美洛妮說,「應該是很痛的。」

  美洛妮現在成了公寓裡唯一的管理員。她從一本舊得不能再舊的水電工具目錄裡,拿出一張發黃的當地報紙剪報,剪報上還有張照片。然後,她來到瑪莉·艾格尼絲的古董店裡。瑪莉·艾格尼絲大腦簡單,對美洛妮卻一貫忠心耿耿、崇拜有加。她的養父母待她很好,甚至讓她負責店裡的生意。美洛妮讓瑪莉·艾格尼絲幫她挑選一個合適的鏡框,將剪報及照片放進去。艾格尼絲高高興興地替她找了個非常漂亮的鏡框,這是一件維多利亞時代的真品,是從巴斯造船廠一艘檢修的船上得來的,瑪莉·艾格尼絲將它廉價賣給了美洛妮。其實,美洛妮現在很有錢:一方面,電工本來收入不菲,而美洛妮在船廠擔任全職工作已經長達十五年;另一方面,她是公寓的管理員,幾乎不用交房租;再說,她也沒有買車,她所有的衣服也都購於「山姆男裝海軍軍服店」。

  鏡框是柚木做的,用來放那份剪報真是恰如其分,因為剪報上正是報道華力英雄事蹟的文章,而華力當初在緬甸上空跳傘後,正是掛在一棵柚木樹上熬過了一整夜。十五年前,美洛妮看到剪報上的照片,便一眼認出了華力。那篇文章敘述了這位飛行員在墜機乃至癱瘓後,如何奇跡般地獲救歸來以及被授予紫心勳章的經過。在美洛妮看來,這篇報道與那些荒誕離奇的二流冒險電影如出一轍。不過她倒很喜歡華力那張照片,而且報道中還說,華力是哈斯洛克的華辛頓家族的一員,是當地的大英雄,華辛頓家經營多年的觀海果園在當地頗負盛名。這個意外的發現讓她欣喜若狂。

  在巴斯的公寓裡,美洛妮把裝有剪報及照片的古董鏡框掛在臥室床頭的牆上。她喜歡在白天打量這張照片,也喜歡在黑暗中感覺到它的存在,感覺到它就在她的頭頂上方,像歷史一樣,還喜歡在夜裡不斷地念叨著這位大英雄的名字。

  她常常大聲念著:「華辛頓,觀海果園。」還將「哈斯洛克」這幾個字念得滾瓜爛熟,總是能迅速吐出這些字的音節。

  黎明前的那段時間是失眠者最難熬的時刻。這時,美洛妮常常喃喃自語:「十五年!」直到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晨光悄悄溜進她的房間裡時,她才會問道:「你還在那兒嗎,陽光?」隨著時光的流逝,那些曾經在你心目中至關重要的人,卻在你生命中的某一時期完全缺席,這是讓人最難以接受的事情。

  十五年來,荷馬一直負責書寫和張貼蘋果酒屋的規則。每年夏末,等到酒屋裡粉刷完畢並幹了之後,他便將規則貼在牆上。他喜歡用不同的筆調來書寫規則,有時是半開玩笑,有時卻隨意淡漠。他想,讓工人們反感的也許是奧莉芙以前的措辭,而不是那些規則本身,他們只是出於一種自尊心理才故意不遵守那些規則。

  規則的內容總是大同小異,不外乎是過濾網要及時沖洗,提醒工人不得在冷藏室裡喝酒及睡覺等等。肯尼斯角的費裡斯轉輪後來拆掉了,沿海一帶漸漸出現許多繽紛的燈火,坐在蘋果酒屋的屋頂極目遠眺,猶如觀賞遠方城市的夜景。所以,工人們仍然喜歡坐在屋頂上喝酒,喝醉之後仍然會從上面摔下來,而荷馬仍然會請求——或告訴——他們不要這麼做。他想,規則不是「請求」而是「告訴」人們該怎麼做。

  不過,他還是盡可能地採取推心置腹的口吻,使規則的措辭顯得友善一些。比如,他會這樣寫道:「這些年來,屋頂上常常發生意外,尤其是在晚上,特別是有人在屋頂喝醉之後。所以我們建議你最好在地面上喝酒。」

  但是年復一年,寫有規則的那張紙總是被弄得皺巴巴的,甚至被用作別的用途,比如在情急之下被當成了購物單,總是有人在上面寫著「玉米糊」或「麵粉」之類的字眼,而且常常寫錯字。

  有時,紙上還會增加幾行插科打諢、半開玩笑的話,如「不可在屋頂上胡搞!」或「只能在冷藏室裡放炮!」等。

  華力對荷馬說,所有工人中只有羅斯先生會寫字,所以,那些惡作劇的話語以及購物單等,全是羅斯先生的手筆。可荷馬對此將信將疑。

  每年夏天,羅斯先生都會寫信給華力,華力也會回信告訴他需要多少工人,然後羅斯先生再回信說明會帶來多少工人以及他們的抵達日期。他們之間從沒訂過什麼約定,憑的只是羅斯先生短短的幾行字。

  羅斯先生有幾年還帶著一個女人同來。那女人身材高大,脾氣溫和,不太愛說話,常常摟著一個小女孩。等到小女孩漸漸長大,可以四處亂跑並且會闖禍時(她與安琪爾差不多大),羅斯先生就不再帶她們來了。

  十五年來,與羅斯先生一樣每年必來的老面孔,只有人稱「黑鍋」的廚子。

  每年,荷馬見羅斯先生的女兒和那個女人沒來時,都會問他:「你女兒好嗎?」

  「就跟你兒子一樣,一天天長大了。」他總是這樣回答。

  「你太太呢?」荷馬又問。

  「在家照顧孩子。」羅斯先生答道。

  十五年來,關於蘋果酒屋的規則,荷馬只向羅斯先生提過一次。他說:「希望那些規則不會冒犯誰。那些東西每年都是我寫的,我自然要負責任。如果有人看了不高興,希望你能告訴我。」

  「沒有人不高興。」羅斯先生笑著說。

  「那只不過是些小小的規則。」荷馬又說。

  「是啊,本來就是。」羅斯先生附和道。

  「可我擔心的是,好像誰都不把那些規則放在心上。」荷馬終於忍不住說。

  羅斯先生溫和的神情一如既往,這些年來始終沒有改變,他的身材也仍然清瘦靈活。他溫和地看著荷馬,說:「荷馬,我們也有我們的規則。」

  「你們的規則?」荷馬問道。

  「我們的規則可多了,」羅斯先生說,「其中之一就是關於彼此相處的問題。」

  「跟我嗎?」荷馬有些迷惑。

  羅斯先生回答說:「跟你們白人,對此我們有規則可循。」

  「我懂了。」荷馬口裡說,其實心裡卻茫無頭緒。

  「打架也一樣。」羅斯先生接著說。

  「打架。」荷馬重複著。

  羅斯先生解釋道:「我們的規則是,兩人打架動刀子時,絕對不能把對方傷得太重,也就是不能把對方傷得住醫院,或者鬧到把警察引來的地步。我們之間可以動刀子,但是不能太過分。」

  「我懂了。」荷馬說。

  「不,你不懂,」羅斯先生說,「因為你沒有見過,這才是關鍵。我們動刀子時,不會傷到讓你看出來,你永遠也不知道我們受了傷。明白了嗎?」

  「沒錯。」荷馬回答。

  「你就不會說點別的嗎?」羅斯先生笑著問。

  「在屋頂上一定要小心。」荷馬又叮囑了一句。

  「屋頂上不會發生什麼問題,」羅斯先生說,「在地面上出的事兒還可能更嚴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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