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蘋果酒屋的規則 | 上頁 下頁 |
| 一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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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們都知道,觀海果園如今是在荷馬的管理之下,大多數事務都由他負責處理。奧莉芙如果地下有知,大概也不會覺得意外,而且,華力和坎蒂顯然也很慶倖有他代管果園。也許因為知道荷馬是孤兒出身,工人們都覺得他平易近人。雖然他住在胖朵特所說的「豪華大宅」裡,實際上,他倒像是他們中的一員。所以,對於荷馬當老闆,工人們都心悅誠服,可能只有弗農·林奇例外,因為弗農·林奇一向妒賢嫉能,尤其在他太太格雷絲死後,這種心理更是變本加厲。 坎蒂總是很關心工人們的太太。她發現格雷絲懷了孕,並認為格雷絲一定是自行墮胎失敗,才得了急性腹膜炎而死。荷馬常常感到費解:格雷絲為什麼沒有再去聖克勞茲呢?接著,他又自我安慰地想,格雷絲總算沒有白白送命,正是因為她的死以及哈洛醫生極為冷漠的反應,卡羅琳才毅然辭去了肯尼斯角醫院的工作。其實,荷馬一直在鼓勵她採取這種行動,但直到這時,她才終於接受荷馬的建議,前往聖克勞茲助一臂之力。 卡羅琳到聖克勞茲後,見到韋爾伯·拉奇,便自我介紹說:「是荷馬讓我來的。」這位老先生雖然年事已高,卻並沒有糊塗。 「讓你來幹什麼?」他問。 「我是個受過專門培訓的護士,」她回答道,「我是來這兒幫您的。」 「幫我什麼?」拉奇想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樣,可是裝得不太像。 「我相信上帝的工作。」卡羅琳護士有些不耐煩地說。 「哦,你幹嗎不早說?」韋爾伯·拉奇說。 老先生想:看來,除了那片蘋果園外,他又送了我一份禮物,可見他還不是無藥可救。 卡羅琳護士的到來,使安琪拉護士和愛德娜護士如釋重負,所以她們對她毫無嫉妒心理。有了這位生力軍,也許又可以將那個託管委員會抵擋一陣子了。 金格裡奇醫生對委員們說:「那位新來的護士一定能使聖克勞茲的情況有所改觀,可以說,她減輕了我們不少壓力,使我們不必馬上做出決定。」(聽他的口氣,仿佛他們沒有時時刻刻在費盡心機想撤掉老拉奇!) 顧赫太太說:「我寧可要一位年輕醫生,而不是年輕護士。除了年輕醫生外,還需要一位年輕的行政人員。你知道我很關心各種記錄,那個地方的記錄完全是千奇百怪!不過,這起碼算是個暫時性的改善,我可以接受。」 如果韋爾伯·拉奇聽到這番話,可能會說:「女士,只要給我時間,會有更多讓你可以接受的東西!」 一九五幾年時,韋爾伯·拉奇已經九十多歲。有時,在乙醚吸筒下,他的臉部肌肉一動不動,即使他扶著吸筒的手垂了下來,吸筒仍然定定地罩在臉上,只有粗重的呼吸才會使吸筒滑落。他消瘦了許多。有時,他照著鏡子,或者在吸了乙醚而神志恍惚時,會以為自己變成了一隻小鳥。只有卡羅琳護士膽敢批評他的毒癮,她不客氣地對他說:「您應該比任何人更清楚後果!」 「我應該更清楚?」拉奇佯裝不解地問。有時,他覺得惹她生氣很有趣。 「您不把宗教信仰放在眼裡。」卡羅琳護士說。 「大概是吧。」他審慎地說。他明白,她年紀輕,反應快,讓他有點招架不住。 「那您以為毒癮是什麼,如果不是一種信仰的話?」卡羅琳護士又問。 韋爾伯·拉奇回答道:「對別人的禱告,我從來都沒有異議。禱告是個人的事情,是每個人自己的選擇,想向誰禱告或禱告什麼都行。但是,只要開始制定規則……」說到這裡,他有些茫然。他知道她會跟他兜圈子。他崇拜社會主義,可是,與一位該死的社會主義者交談卻和與虔誠的信徒談話沒什麼兩樣。他曾聽她說過許多次,如果某個社會贊成墮胎非法化,那就是贊成對女性施加暴力;將墮胎非法化實質上是對女性實施的假虔誠而又自以為是的暴力,無異於將對女性實施的暴力合法化。他還多次聽她說,墮胎不僅僅是個人的自由選擇,政府更有責任為女性墮胎提供服務。「一旦政府提供了這種服務,又會開始制定規則了!」拉奇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這是一種極具緬因州特點的想法,可卡羅琳護士聽了卻微笑起來。他顯然又已經自投羅網。她總是能讓他陷入圈套,他不是個頭腦清晰的人,而只是個好人而已。 「在一個更美好的世界裡……」她開始耐心地和他講理,可是她的耐心卻常常讓他火冒三丈。 「得了,不要說什麼更美好的世界!」他大聲打斷她,「我要談的是這個世界,是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我們只有這個世界,所以要談就談這個世界的事情!」說到這裡,他突然覺得身心俱疲,不禁希望能得到乙醚的安慰。他越是想與卡羅琳護士辯個高低,就越需要乙醚;而他越是強烈地感受到對乙醚的需要,就越顯得她言之有理。 「哦,我不可能永遠是對的。」他頹然地說。 卡羅琳護士同情地說:「是啊,我知道,即使一個好人也不可能永遠正確。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社會,才需要制定某些規則。如果您願意的話,不妨稱之為當務之急。」 「隨你怎麼稱呼吧,」韋爾伯·拉奇焦躁地說,「我沒有時間跟你談哲學、政府或宗教信仰,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在內心深處,韋爾伯·拉奇常常聽見新生兒的啼哭,即使孤兒院以及聖克勞茲那幾棟空無人煙的建築都是寂靜無聲,死一般的寂靜無聲,他還是會聽見嬰兒的哭聲。他知道,他們不是因為即將出世而啼哭,而是因為已經出世而啼哭。 那年夏天,羅斯先生來信說,他和女兒可能會比其他工人提前一兩天到達,希望他們能將蘋果酒屋準備好。 華力坐在蘋果市場的辦公室裡,說:「我們已經好久沒見過他女兒了。」埃弗利特·塔夫特在外面給他的輪椅上油。所以,他坐在桌上,萎縮的雙腿僵直地晃蕩著,腳上穿著一雙擦得發亮的休閒鞋,這雙鞋已有十五年以上的歷史了。 坎蒂在計算器上按來按去,一邊說:「我想,他女兒好像和安琪爾差不多大。」 「沒錯。」荷馬話音剛落,華力突然狠狠地一拳揮來——由於他坐在桌上,這是他唯一可以打人的動作。荷馬這時正靠在桌邊,而華力又筆直地坐在那兒,因此荷馬毫無準備,那一拳便結結實實地落在他的臉頰上。坎蒂大驚失色,情急之下,一把推開計算器,只聽得「砰」的一聲,計算器猛地掉在地上,荷馬也同時栽倒在地。儘管他摔倒的聲音不如計算器落地的聲音響亮,可他還是摔得不輕。他伸手捂著臉,被揍的部位很快就又青又腫。 「華力!」坎蒂大叫一聲。 華力咆哮道:「我真是煩透了!你也該換句話說了,荷馬!」 「天啊,華力!」坎蒂說。 「我沒事兒。」荷馬說,卻仍然坐在地上起不來。 「對不起,」華力說,「你整天開口閉口都是『沒錯』,簡直讓我忍無可忍!」他突然雙手在桌上撐起身子,也許是覺得自己此刻應該邁步過去扶起荷馬,卻忘了自己根本無法行走(這麼多年來,他從來不曾犯過這種錯誤)。如果不是坎蒂及時上前迎面抱住他,他一定會跌倒。荷馬也趕緊爬起來,幫坎蒂扶著華力坐下。 「對不起,哥們兒。」華力說著,把頭靠在荷馬的肩上。 荷馬沒有再說「沒錯」,坎蒂連忙去找冰塊和毛巾給荷馬敷臉。「好了,華力,一切都會好的。」荷馬說。華力的身體微微前傾,荷馬立刻上前扶住他,兩人的額頭抵在一起。他們就這樣一動不動,直到坎蒂拿著冰塊回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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