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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一


  美洛妮對他說想用一下洗手間,荷馬便乘機下樓,想與坎蒂說幾句話,可安琪爾仍然在旁邊晃來晃去。他仍然覺得既開心又好奇,父親的第一任女朋友竟然是個潑辣的凶婆娘,這讓他備感驚訝。他此前一直不明白父親為什麼情願過寂寞的獨身生活,可今天這個兇神惡煞般的女人的出現,終於讓他恍然大悟。如果這個令人望之生畏的女人,是他父親的初次經驗,也難怪他父親不願再重複這種關係!

  美洛妮在洗手間裡待了很久。荷馬慶倖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勸坎蒂和安琪爾回去工作,讓他和美洛妮獨處。「她想找份工作,」他對他倆堅定地說,「我需要和她單獨談談。」

  「找工作?」坎蒂聽了面露懼色,美麗的雙眸不由地也眯了起來。

  鏡子從來就不是美洛妮的朋友,而荷馬洗手間裡的鏡子卻對她更加冷酷。她飛快地翻了翻醫藥箱,沒來由地把一些藥丸倒進了抽水馬桶裡。接著,她又從一個裝刮胡刀片的金屬盒裡把刀片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直到全部倒空才住手。當她彎下腰去撿起掉在地上的刀片時,卻不小心割破了手指。她連忙將手指含在口裡,一抬頭,不經意地在鏡中望見了自己的形象。她另一隻手上拿著刀片,仔細打量著鏡中四十多歲的自己。她想:自己從來就不漂亮,也沒有半點動人之處,可畢竟曾經具有極大的威懾力量,而現在,恐怕沒有這種威力了!她拿起刀片,湊到眼眶下,然後閉上那隻眼,似乎那只眼睛也不敢目睹她即將做出的舉動。但是她終於沒有做出任何舉動。過了半晌,她將刀片放在面盆旁邊,失聲痛哭。

  後來,她看見一隻打火機。這肯定是坎蒂留下來的,因為荷馬不抽煙,而華力也無法上樓。她用打火機將荷馬的牙刷柄燒軟,然後將刀片嵌了進去,再等它變硬。她倒握著牙刷,心想:我有一件小巧的武器了!

  緊接著,她一眼瞥見牆上那張十五年前聖克勞茲託管委員會寄來的問卷。那張紙很舊,她小心翼翼地將它取了下來。問卷上的題目使她的思緒異常紛亂。她將那支嵌了刀片的牙刷扔進面盆,隨後又撿了起來,放進醫藥箱,可馬上又把它拿了出來。她覺得一陣噁心,忍不住吐了,吐完後將馬桶連沖了兩次。

  美洛妮在樓上的洗手間裡獨自待了許久,有充分的時間讓自己的心情一變再變。她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理清了她對荷馬現況的真正感受,認為他現在正處於一種卑劣的情形之中。剛才讓他緊張難受時,她也許享受過幾分鐘的快樂,可是她下樓後,發現荷馬正在廚房裡等她,這時她已失去了快樂的心情,而是對荷馬極度失望,甚至超過了對他的憤怒——那股失望之情已接近悲傷的程度!

  「我原以為你會有點兒出息,」美洛妮對荷馬說,「沒想到你卻在這兒勾搭那個可憐的瘸子的老婆,而且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敢認!你自己身為孤兒,居然能做出這種事!」

  「不完全是這麼回事……」荷馬剛剛開口,美洛妮就搖著她的大腦袋,並且轉過臉去。

  「我長了眼睛,」美洛妮說,「我看得清這是怎麼回事!完全是狗屁!這是最常見的中產階級的狗屁生活!對配偶不忠,對孩子撒謊!我萬萬沒想到你居然也是這種人!」美洛妮的手本來插在褲袋裡,這時她把手抽出來,別在背後,然後又插進褲袋裡。她的手每動一次,荷馬就忍不住瑟縮一下。

  荷馬原以為美洛妮會動手揍他,她對別人常常拳腳相向,卻沒有料到她會以這種方式對付他。他曾經想像過,當他們有朝一日重逢時,他會與她打成平手,可此刻他才明白,他永遠都不是她的對手。

  「你以為我是專程來讓你難堪的嗎?」美洛妮問,「你以為我這些年來一直不停地找你,就是為了給你找碴兒嗎?」

  「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找我。」荷馬說。

  「我把你全看錯了!」美洛妮說。荷馬望著她,發現自己也把她全看錯了。美洛妮又說:「我一直以為你最後會跟老頭子一樣!」

  「你是說拉奇?」荷馬問。

  美洛妮搶白道:「當然是拉奇!我以為你會像他那樣,做個傳教士或目中無人的慈善家!」

  「我不覺得拉奇是那種人。」荷馬說。

  「你少跟我唱反調!」美洛妮哭了起來,粗糙的臉上滿是淚水。「你倒也是目中無人,至少這一點我沒看錯,可你卻不是什麼傳教士,而是個懦夫,小人!你一開始就不該和那個女人胡搞,而你還讓她懷了孕,到頭來甚至瞞著自己的親生兒子!好一個傳教士啊!你可真有膽量!在我看來,陽光,你根本就是個懦夫,小人!」

  說完,她轉身離去,壓根兒就沒提工作的事,而他也來不及問問她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他上樓走進洗手間,吐了起來。然後,他放了一盆冷水,把整個頭浸下去,可太陽穴仍然痛得鑽心。體重一百七十五磅的美洛妮說出的大實話,就像一隻一百七十五磅重的大拳頭,狠狠地打在他的臉上、頭上以及胸口上,讓他痛徹心肺,喘不過氣來。他嘴裡還殘留著嘔吐後的酸腐味,便拿起牙刷刷牙,卻猛地割破了手,這才發現刷柄上的那枚刀片。他覺得上身幾乎麻痹了,此時才體會到華力下身癱瘓的感覺。當他伸手去拿掛在淋浴房門邊的毛巾時,赫然發現還有別的地方不對勁!洗手間裡還丟了一樣東西,那份空白問卷,那份他一直沒有寄回聖克勞茲託管委員會的問卷不見了!荷馬不用多想,也能知道美洛妮會怎麼填寫那張問卷。

  他頓時慌張起來,也顧不得自怨自憐,連忙給孤兒院打電話。接電話的是愛德娜護士。

  「哦,荷馬!」聽見他的聲音,她欣喜若狂。

  「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荷馬說,「我剛剛見過美洛妮!」

  愛德娜護士高興得大叫起來:「哦,美洛妮!葛洛根太太一定會開心死了!」

  荷馬說:「美洛妮有一份問卷,就是託管委員會以前寄出來的那種。請你轉告拉奇醫生,我覺得這件事有點兒不妙。」

  「哦,天哪!」愛德娜護士叫著。

  荷馬說:「當然,她也許根本就不會填寫,可是她有一份問卷,上面還注明了寄回的地址。我不知道她上哪兒去了,也不知道她是從哪兒來。」

  「她結婚了沒有?她快樂嗎?」愛德娜護士一直追問。

  哎呀,老天!荷馬不禁暗暗叫苦。愛德娜護士打電話時總是嗓門很大,她年紀大了,只記得過去電話通訊不良的時代。

  荷馬說:「你只管告訴拉奇醫生,美洛妮有一份問卷,我覺得應該讓他知道。」

  「好的,好的,」愛德娜護士大聲說,「可是她快樂嗎?」

  「我看好像不太快樂。」荷馬回答。

  「哦,天啊!」

  「我還以為她會留下來吃晚餐呢。」華力一邊為大家分箭魚一邊說。

  「我還以為她想找份工作哩。」安琪爾也說。

  「這些年來她過得怎麼樣?」華力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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