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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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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奇醫生此刻卻面臨一個不同的難題:卡羅琳護士帶回聖克勞茲的那個女人不治身亡,可是對她的姓名與身份,他們卻一無所知。除了嚴重的發炎與化膿之外,她只帶來了死於腹中的胎兒(在她體內,還有幾樣不知是她自己還是別人放進去的以排出死胎的工具)。此外便是破裂的子宮,持續的高燒,以及急性腹膜炎。她來得太遲了,拉奇醫生無能為力,可他卻為此深深自責。 「她是活著來的,」他對卡羅琳護士說,「而我還算是個醫生!」 卡羅琳護士答道:「那就當個真正的醫生吧,別在這兒瞎傷感!」 「我太老了!」拉奇說,「如果換個年輕醫生,動作更快一些,她或許還有救的!」 卡羅琳護士說:「如果你這麼想,那你也許是真老了,居然看不清事實真相!」 「事實真相。」韋爾伯·拉奇念著,然後把自己關進了診療室。拉奇醫生手裡很少死過病人。但卡羅琳護士知道,那個女人到來時,就已經無藥可救了。 卡羅琳護士對安琪拉護士說:「如果對這樣的事情他也要攬起責任,那我看他的確是年紀太大,該找人接任了!」 安琪拉護士也有同感,她說:「這倒不是因為他能力不足,可一旦他自認為能力不足,就會弄假成真。」 愛德娜護士沒有理會她們。她來到診療室,站在門口,一遍又一遍地說:「你不是太老,你還有能力,你沒有太老。」可韋爾伯·拉奇卻聽不見她的話,他吸了乙醚,正神思飄忽,以為自己到了遙遠的緬甸,幾乎與華力一樣將那兒看得清清楚楚。不過,即使在乙醚的作用下,他也永遠無法體會出那種令人難耐的燥熱。他所看見的菩提樹下的樹蔭只是幻覺,那裡並非真的涼爽宜人,中午時分,正是緬甸人所說的「腳步沉寂」的時刻。拉奇看見救苦救難的史東醫生正在巡視病人,即使正午的酷熱也擋不住他救治小瘧疾患者的腳步。 如果有機會,華力可以為拉奇的夢境提供一些更為真實的細節。比如說,爬山時腳底下的竹葉一踩一滑,睡覺用的草席永遠都沾滿汗水;再比如說,華力覺得緬甸是個官僚為患的國家,在英國統治者的腐朽下,這些官僚對英國人要麼事事模仿,要麼仇恨滿腔。有一次,華力被人抬著經過一片野草叢生、豬糞遍地的空地。那地方原本是英國人建的網球場,後來球網變成了某位官員的吊床,球場四周有高高的圍牆,最初的作用是防止網球飛出場外落進叢林,後來這裡卻成了理想的養豬場,圍牆正好可以阻擋豹子闖進來襲擊豬群。華力記得,當他在那兒停留時,那位地方官員曾親自替他導尿。那位官員有一張圓臉,態度親切,他用鎮定的雙手拿著一根長長的銀質調酒棒,耐心細緻地為他導尿(那根調酒棒也是英國人留下的)。那位官員的英語非常糟糕,可華力還是幫他弄懂了調酒棒的真正用途。 「英國人真是瘋子,是吧?」那位官員用語法不通的蹩腳英語問華力。 「是啊。」華力隨口答道。他所認識的英國人不多,不過有些人還真像瘋子,所以華力認為這只是小事一樁,不妨贊同好了,而且他也明白,當別人幫他導尿時,最好不要和對方唱反調。 銀質調酒棒缺乏彈性,做導尿工具並不合適。調酒棒的頂端呈盾牌形狀,上面刻著維多利亞女王的莊嚴肖像。她如果知道這根刻有她肖像的調酒棒被用作導尿管,一定會大為震驚。 「只有英國人才會這麼瘋狂,居然製造工具來攪拌飲料。」那位官員說著,呵呵笑了起來,還吐了些口水來潤滑導尿管。 華力難受得眼淚都出來了,可還是努力擠出笑容。 史東醫生巡視病人時,不是也會碰到許多感染瘧疾的兒童飽受無法排尿之苦嗎?他難道不是也得幫他們導尿嗎?他的導尿工具不是非常衛生,方法不是正確無誤嗎?韋爾伯·拉奇神遊在緬甸上空,在他的眼中,史東醫生完美無缺,不會有任何病人在他的手中死去。 卡羅琳護士心裡明白,那個不知名的女人湊巧這個時候死在醫院裡,加上託管委員會最近收到的「證據」,對拉奇醫生將十分不利。她知道該給荷馬·威爾士寫信了。所以,當拉奇醫生在診療室休息時,她便在安琪拉護士辦公室的打字機上,打了一封措辭激烈的信。 她開門見山地寫道:「別做偽君子了!但願你還記得,以前你總勸我離開肯尼斯角醫院,你說這裡更需要我,這一點你倒沒有說錯。可是,難道你認為這裡就不需要你,或者說現在還不到時候嗎?你以為少了你,樹上就不結蘋果了嗎?如果你不出面,你想想,委員會將派什麼樣的人來取代拉奇醫生呢?毫無疑問,會是一個唯命是從的膽小鬼,一個在醫學界隨處可見的明哲保身之徒,一個所謂奉公守法,卻根本派不上用場的傢伙!」 她到火車站將信寄了出去,同時通知站長孤兒院有一具屍體,需要請有關當局派人前來處理。站長好久沒有在孤兒院見到屍體了,可是,對上次在那兒見到的兩具屍體,他將永生難忘,那位胸腔被剪開的前任站長,還有被解剖的三里瀑的胎兒,給他留下了刻骨銘心的記憶。 「屍體?」站長雙手緊緊抓著那張小電視桌的邊沿問。電視機上的影像模糊不清,時有時無,可站長覺得,這總比多年前親眼見過的兩具屍體要順眼多了。 卡羅琳護士告訴站長道:「有個女人不願要孩子,居然自己動手想墮胎,上我們這兒來時已經太遲了,所以,我們也無能為力。」 站長沒有做聲,依然雙手緊抓著桌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屏幕上閃著雪花點的彎彎曲曲的影像,仿佛桌子是聖壇,而電視就是他的神。他知道,在電視上,他至少不會看到卡羅琳護士形容的情景。因此,他繼續盯著電視,而不肯轉頭看她的眼睛。 卡門?西西莉亞?查莉蒂?克羅狄亞?康絲坦絲?珂琪?珂狄麗亞?安琪爾將頭頂上的紅襪隊棒球帽戴正。清晨的涼意雖然很重,可他還是連襯衣也不願穿。黛佳瑪?黛西?朵珞絲?朵蒂? 「你戴著我的棒球帽上哪兒去?」坎蒂一邊收拾早餐用過的杯盤,一邊問安琪爾。 「這是我的帽子!」安琪爾說完,走出門去。 「愛情是盲目的。」華力說著,轉動輪椅離開了餐桌。 坎蒂聽了暗想:他說的到底是我,還是安琪爾?安琪爾像小狗似的迷戀著羅斯·羅斯,荷馬和華力對此憂心忡忡。但坎蒂覺得這種迷戀也僅僅是像小狗而已,所以不必大驚小怪。她知道羅斯·羅斯深諳人情世故,不可能讓安琪爾陷得太深。可荷馬說問題不在這兒。坎蒂想,羅斯·羅斯的小手比較有經驗,而華力說問題也不在那兒。 「好吧,那但願問題也不在於她是黑人。」坎蒂說。 「問題在於羅斯先生。」華力說,荷馬差點兒又脫口說出「沒錯」。坎蒂不禁想:男人就是喜歡操縱一切! 荷馬正在蘋果市場辦公室裡工作。在那堆郵件中,有封拉奇醫生給他寄來的信,可他並沒有檢查郵件,因為郵件一向由華力處理,何況臨時工已經來了,只要荷馬做好安排,收成工作就會馬上開始。他朝窗外望去,一眼看見兒子沒穿襯衣,站在那兒和胖朵特說話,於是推開紗門朝安琪爾喊道:「喂,今天早上很涼,快去穿件襯衣!」但安琪爾卻朝蘋果市場後面的倉庫走去,一邊回答:「我得去給拖拉機預熱!」 「先給你自己預熱吧!」荷馬說。可這孩子今天早晨已經是渾身發熱了。 伊迪絲?歐妮絲汀?艾絲美拉達?伊芙?安琪爾滿腦子都是女孩的名字。 他正想得出神,卻猛地撞在弗農·林奇身上。弗農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兩眼瞪著他,說:「走路小心點兒!」 「菲絲!」安琪爾答非所問地對他說,「菲麗西亞!弗蘭西絲!弗雷德莉卡!」 「渾蛋!」弗農罵了一句。 「不,渾蛋的是你,」胖朵特說,「你才是渾蛋,弗農!」 「天啊,我真喜歡收成季節!這是我最喜歡的季節!」華力一邊說,一邊繞著餐桌將輪椅轉來轉去。坎蒂正在一旁洗盤子。 「也是我最喜歡的季節。」坎蒂笑著回答,心裡卻想:我的生命只剩下六個星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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