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蘋果酒屋的規則 | 上頁 下頁
一八一


  荷馬坐上車,兩個工人在背後推著他。

  「我會了,我會了!」荷馬叫道,於是他們鬆開了手。誰知他並沒有抓到竅門,車子一會兒朝這邊沖去,一會兒又朝人群撞來,大家急忙四散閃開。情急之下,荷馬將車頭猛地一轉,結果整個人摔倒在一邊,車子倒在另一邊。

  大夥兒頓時捧腹大笑。桃子望著躺在地上的荷馬說:「有時候,就算你是白皮膚,恐怕也不管用!」話音剛落,大家又是狂笑不已。

  「可是,在大多數時候,白皮膚還是很管用。」羅斯先生站在酒屋門口說。玉米麵包烤焦後的濃煙從他身後飄出來,他手裡抱著他女兒的女兒,小傢伙嘴裡似乎總也離不開奶嘴。羅斯先生說完,也拿起一隻奶嘴,塞進自己嘴裡。

  煎鍋果園的穀底離海邊大約有一百英里,這裡常年得不到海洋氣息的光顧。羅斯·羅斯伸展四肢,躺在一片青草地上,頭頂是一棵北方間諜蘋果樹,樹上的果實仍然掛滿枝頭。安琪爾躺在她身旁,她的手臂慵懶地搭在他腰上。他輕撫著她的臉,指尖順著她鼻子下的疤痕一直撫摸到唇邊。她順勢握住他的手,輕吻他的指尖。

  她已脫掉了鞋子和牛仔褲,但身上依然穿著T恤衫和坎蒂的游泳衣。

  「反正去海邊也沒什麼好玩的。」她嘟噥道。

  安琪爾說:「我們改天再去。」

  「我們哪兒也不去,」她說。兩人擁吻一陣之後,羅斯·羅斯說:「你再給我講一遍。」安琪爾便開始描述大海,可馬上就被她打斷:「不,不是這個,我對大海才沒興趣呢!我想聽的是另一件事:我們全住在同一所房子裡,你、我、我女兒、你父親,還有華辛頓夫婦,我想聽的是這個!」說著,她臉上漾起一抹淺淺的笑容。

  於是,他又從頭講起,說這也許行得通,他相信他父親、華力和坎蒂都不會反對。

  她說:「你們都是瘋子!不過你接著講吧。」

  他說家裡的房子很大,保證住得下。

  「沒有人照顧我的孩子嗎?」她問他,隨即閉上雙眼。閉上眼睛後,她可以更清楚地看見安琪爾為她描述的情景。

  就是在這個時刻,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安琪爾·威爾士成了一個小說家。他學會了將現實生活撇在一邊,而更重視虛構的事物,學會了精心描繪一幅不真實,也永遠不可能實現的景象。為了使這種景象取信於人,即使是在這種秋老虎天氣裡,也必須認真杜撰一番,才能夠顯得逼真,至少聽起來比較可能。安琪爾講啊,講啊,講了一整天,天黑之前,他已經編出了一個長長的故事。在這個故事裡,羅斯·羅斯與每個人都相處融洽,任何人所做的任何事情都不會引起異議,套句緬因州人常說的話,這項安排從頭到尾都十分成功。

  羅斯·羅斯聽著,有時感動得掉淚,兩人更不時地擁吻。她很少打斷他,只是當他講到在她看來可能性極小的事情時,她才要求他重複。她總是說:「等等,你最好再講一遍,因為我反應很慢。」

  臨近傍晚時,蚊蟲開始騷擾他們。安琪爾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在以後的某個傍晚,羅斯·羅斯也許可以請華力描述一下亞洲水稻田裡的蚊子有多兇猛。

  華力也許會告訴她:「觀海果園的蚊子根本不能與日本B型蚊子相提並論!」不過,安琪爾並沒有把這段想像告訴羅斯·羅斯。躺了許久之後,羅斯·羅斯正準備站起來,卻似乎突然一陣痙攣,要不就是在自行車的橫杠上撞傷後,再次突發一陣劇痛,只見她整個人就像被踢了一腳似的跪在地上,安琪爾連忙扶住她的肩膀。

  「你騎車時撞傷了,是吧?」他問她。

  「我是存心的。」她回答道。

  「什麼?」他問。

  羅斯·羅斯解釋道:「我是存心想撞傷自己,不過,我看好像還傷得不夠。」

  「不夠什麼?」他問。

  「不夠把孩子弄掉啊。」她回答。

  「你懷孕了?」安琪爾問。

  「我又懷孕了!」她說,「一次又一次!我看,有人就是要我不停地懷孕!」

  「那人是誰?」安琪爾又問。

  她說:「算了,別提了。」

  「他不在這兒嗎?」

  「哦,他在這兒,」羅斯·羅斯說,「不過還是別提了。」

  「你是說孩子的父親在這兒?」安琪爾問。

  「你指的是這個孩子的父親嗎?」她拍了拍依然平坦的腹部說,「對,他在這兒!」

  「是誰?」

  「別管他是誰,」她說,「你把剛才講過的再講一遍吧,不過最好改成兩個孩子,你、我、其他人,再加上兩個孩子。我們一定會很快樂,你說是嗎?」

  安琪爾猶如被她甩了一記耳光。羅斯·羅斯吻了他一下,然後摟緊他,換了一種口氣輕聲說道:「這下你明白了吧?安琪爾,我們即使去海邊,也沒什麼好玩的。」

  「你想要孩子嗎?」他問。

  「我只想要那個已經出世的,不想要這一個!」說著,她突然對準自己的腹部一陣猛捶,接著彎下腰去,氣喘吁吁地倒在草地上。安琪爾覺得她的姿勢就像一個胎兒。

  她問:「你是想愛我,還是想幫我?」

  「兩樣都想。」他痛苦地回答。

  她說:「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事情!你如果是個聰明人,就應該只幫我,這樣會更容易。」

  「你可以跟我在一起。」安琪爾老話重提。

  「不要再跟我講這種廢話!」羅斯·羅斯怒氣衝衝地說,「也別再給我女兒取名字,你只要幫幫我就行!」

  「怎麼幫?」安琪爾問,「幫什麼忙我都願意的!」

  羅斯·羅斯說:「幫我想辦法墮胎。我在這兒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該找誰,再說,我也沒有錢。」

  安琪爾已經有了將近五百美元的存款,這是他存下來打算買車的錢,估計差不多夠支付墮胎的費用。問題是,這筆錢存在他的銀行戶頭裡,而受託人是他父親和坎蒂,如果沒有他們的簽名,他一分錢也無法取出。安琪爾只好給赫伯家裡打電話,可赫伯提供的墮胎信息也是模模糊糊。

  赫伯對安琪爾說:「有個姓胡德的老傢伙專門幹這個。他以前是肯尼斯角醫院的醫生,退休之後,就在飲水湖畔自己的夏季別墅裡替人墮胎。該你走運,現在還算是夏天。不過,聽說他大冬天也照樣在別墅裡幹這個。」

  「你知道他收多少錢嗎?」安琪爾問。

  赫伯說:「貴得很,但總不如養個孩子那麼貴。」

  「謝謝你,赫伯。」安琪爾說。

  赫伯說:「恭喜你呀,我不知道你的命根子居然長那麼長了!」

  「本來就已經很長了!」安琪爾勇敢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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