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蘋果酒屋的規則 | 上頁 下頁 |
| 一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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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蒂駕車從蘋果酒屋經過時,看見他倆坐在屋頂上,不禁擔心他們會受涼。可是她沒有打擾他們,而是繼續開車,她希望真相能給他們帶來溫暖。她將車一直開到距蘋果市場最近的倉庫,讓埃弗利特·塔夫特幫她把吉普車的帆布頂篷裝好,然後將華力從辦公室裡接了出來。 「我們上哪兒去?」華力問。她沒有回答,只顧幫他裹好毯子,仿佛要帶他去北極圈。於是他又說道:「肯定是去北方了!」 「去我爸爸的碼頭。」她說。華力明知雷·肯德爾的碼頭以及他所有的產業早被炸得片縷無存,但他卻默然不語。貝基·畢恩開的那家難看的路邊餐館在淡季已經歇業,這裡只有他們兩人。坎蒂開著吉普車穿過空蕩蕩的停車場,爬上環繞著哈斯海芬港的岩石防波堤,然後小心翼翼地一直開到堤邊,也就是她父親碼頭舊址上的柱子旁邊,才將車停住。多年以前,她和華力曾在這兒相依相偎,度過了無數的夜晚。 由於這裡滿是岩石和沙礫,無法推輪椅,坎蒂便抱起華力,吃力地走了約十碼遠,讓他坐在一片還算平坦的堤岸上。她用毯子裹住他的雙腿,再在他身後坐下,張開雙腿護住他的身軀,好相互取暖。他們就那樣面朝歐洲坐著,仿佛乘著雪橇準備沖下山坡。 「這真有意思。」華力說。她將下巴擱在他肩上,兩人臉貼著臉,她摟著他的臂膀和胸膛,兩腿護緊他肌肉萎縮的臀部。 「我愛你,華力。」坎蒂說,接著便向他敞開心扉,說出了一切。 在十一月底的滅鼠季節,聖克勞茲託管委員會在波特蘭——即已故的韋爾伯·拉奇的出生地——會見了滿腔熱忱的F.史東醫生,並同意聘請他接任聖克勞茲孤兒院的住院婦產科醫生兼院長。史東醫生剛從亞洲風塵僕僕地回國,並自稱「有點兒瘧疾後遺症」,因而略顯倦意。他給委員們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他的態度沉著冷靜,兩鬢有些斑白,剪著短短的軍人髮式(他略帶幽默地道歉說,這是「印度理髮師的傑作」,其實卻是出自坎蒂之手)。荷馬在赴會之前馬馬虎虎地刮過臉,衣著乾淨但不是很整齊,在陌生人面前頗為自在卻有些不耐煩。委員們認為,他那副模樣就像一個總是有要務在身的人,由於過於忙碌而不修邊幅。委員會對史東醫生的醫療資歷和宗教素養也很有好感。而在虔誠的顧赫太太看來,史東醫生堅定的宗教理念,更能強化他接管聖克勞茲的權威,以「平衡」她所謂的拉奇醫生任內的不足之處。 金格裡奇醫生興奮地發現,在會見年輕的史東醫生的整個過程中,顧赫太太臉部的肌肉一直在不停地痙攣。當年在度假淡季的歐貢奎特那家飯店裡,荷馬曾與顧赫太太及金格裡奇醫生打過照面,可此刻他卻沒有認出他們。金格裡奇醫生只是覺得史東醫生有些面熟,但眼前這位熱忱的醫生容光煥發的面龐,絕對不會使他聯想到當年那個滿臉哀愁與渴望的戀人。至於顧赫太太,也許是臉部的痙攣影響了她的視力,因此也沒認出他就是當年飯店裡的那個年輕人,否則,她永遠也無法想像,一個致力於兒童事業的男人怎麼可能有性生活。 對荷馬而言,顧赫太太和金格裡奇醫生並沒有什麼令他印象深刻的特殊之處,他們那種暴躁不安的表情雖然如出一轍,卻並不少見,而荷馬那次和坎蒂在一起的神情,也與他平時判若兩人,因而沒有引起他們的猜疑。 在墮胎問題上,史東醫生的觀點倒出乎委員會意料之外。他堅定不移地認為,墮胎應該合法化,他將通過適當的渠道去努力,爭取實現這個目標。不過,他也向委員會保證,在墮胎尚未合法化之前,他會絕對遵守現行的法律。他告訴委員會,他相信一切都有規則,並且人人都應該遵守規則。委員會很欣賞史東醫生不畏艱苦、自我犧牲的奉獻精神。他們發現,他那雙黑眼睛的旁邊佈滿了細細的皺紋,而他的鼻子和臉上,還留有被亞洲的驕陽曬傷的痕跡。在他們看來,這都是他全力救治小瘧疾患者的證據(其實,荷馬是刻意在坎蒂的太陽燈下坐了太久)。至於史東醫生的宗教立場,就更讓委員會——尤其是顧赫太太——放心了。史東醫生表示,即使將來墮胎合法化,他也絕不會替人墮胎。「我實在下不了手!」他面不改色地撒謊道。當然,如果墮胎合法化了,他就只需要告訴那些不幸的女人去找那些「有能力並且願意替人墮胎的醫生」。顯然,史東醫生對「那些醫生」沒有好感,而且,儘管他對拉奇醫生由衷地感激,卻覺得拉奇醫生的那種行為完全是有悖於自然。 雖然史東醫生在這個敏感問題上長期與拉奇醫生看法有異,可他對拉奇醫生卻心存寬容,甚至遠遠超過了委員會對拉奇的寬容程度,這無疑表明他具有「基督徒的寬容精神」。提到拉奇醫生時,史東醫生兩眼閃著淚光,說:「我一直為他祈禱,至今仍然為他祈禱!」他說這話時真令人為之動容。也許是受到史東醫生前面說過的「瘧疾後遺症」的影響,委員(如荷馬所料)大受感動,而顧赫太太的臉部肌肉更是急劇地痙攣。 至於卡羅琳護士持社會主義觀點一事,史東醫生對委員會說,這位護士滿腔熱情,全心追求真理與正義,只是因為年輕無知才誤入歧途。他會跟她談談自己在緬甸時親眼所見的遊擊隊的所作所為,肯定能讓她認清事實。史東醫生還讓委員會相信,兩位年長的護士和葛洛根太太還可以在崗位上堅持好幾年,「這完全是個引導問題。」他說。金格裡奇醫生聽了這話不由得心花怒放。 史東醫生說到「引導」時,攤開了雙手。顧赫太太發現他的手掌上長滿老繭,不大像醫生的手。可是她想,這雙挽救過無數兒童生命的手,一定也曾參與過搭建茅屋、種植作物等各種粗活,這是多麼感人啊!在委員們的眼裡,史東醫生攤開雙手的姿態,猶如傳教士歡迎來聽佈道的信徒,同時也像一位好醫生在迎接新生兒珍貴的頭部。 面談結束後,史東醫生離去之際用了一句緬甸話為他們祝福,並向他們行額手禮,這使他們感到既新鮮又興奮。 史東醫生對他們說:「納撒金!」 哦,他說什麼來著?委員們不禁十分好奇。華力只學會了為數不多的幾個緬甸詞語的發音,「納撒金」是其中之一,他當然事先教過荷馬它的正確發音,儘管他自己也始終沒有弄清這個詞的真正含義。 華力一直以為這是一個人的名字,而荷馬卻給興致勃勃的委員們翻譯說:「它的意思是:願上帝護佑你的靈魂,不容任何人侵犯。」 委員們聽了,都讚不絕口,顧赫太太還說:「這麼短短的一個詞,居然蘊藏著這麼深遠的含義!」 「那是一種神奇的語言!」史東醫生神往地說,接著又說了一次:「納撒金!」還讓所有的人都跟著他念了一遍。想到他們以後會用這句毫無意義的話來彼此祝福,他不禁洋洋得意。如果他明白了這三個字的真正含義,一定會覺得更加有趣:想想看,這些委員一見面就互相說著:「咖喱魚丸!」那可真是滑稽! 當他們在觀海果園的大宅裡用晚餐時,荷馬對華力、坎蒂和安琪爾說:「我想我已經蒙混過關了。」 「這在我意料之中,」華力說,「我完全相信你有能力通過任何考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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