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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


  晚餐後,荷馬上樓整理行裝,安琪爾看著父親把那個黑色的舊醫師提包和其他幾個包都收拾了起來。

  「別擔心,爸,」安琪爾說,「你一定會勝任一切!」

  荷馬對兒子說:「你也會一切順利的,我並不為此而擔心。」他們聽見樓下傳來輪椅的轉動聲,坎蒂正推著華力轉來轉去,那是華力和安琪爾經常玩的、華力稱之為「飛翔」的遊戲。

  「快點兒,安琪爾推得比你快多了!」華力催促著。

  坎蒂笑著說:「我這已經夠快了!」

  「拜託你不要顧慮那些家具!」華力說。

  荷馬對安琪爾說:「請照顧好華力,並多關心你媽媽。」

  「好的。」安琪爾回答道。

  緬因州的天氣變化多端,尤其是在多雲的日子裡,在哈斯洛克也能感受到聖克勞茲的存在:聖克勞茲那種沉悶滯重的空氣,同樣凝聚在飲水湖的湖面上——就和常年可見的水生昆蟲一樣。而在哈斯海芬富人區那些綠意盎然的海濱草坪上,有時也是陰雲籠罩,醞釀著暴風雨來臨前的凝重,令人們的心不禁下沉,那種感覺正是聖克勞茲空氣的典型特色。

  坎蒂、華力和安琪爾,每年都去聖克勞茲過聖誕節,當安琪爾的學校放長假時,他們也會一同去看荷馬。安琪爾考到駕駛執照後,來去更加方便了,因此經常去探望父親。

  可是,當荷馬起程前往聖克勞茲時,儘管華力要他駕車去,他卻選擇了乘火車。他知道,到聖克勞茲之後,他並不需要汽車,而且他想和他的病人以同樣的方式抵達聖克勞茲,以便親身體驗她們的感受。

  這時已經是十一月底,火車往北方及內陸行駛時,天空飄起了雪花。而當火車抵達聖克勞茲時,地面上已經積雪深厚,樹枝也都壓彎了腰。火車進站時,一向守在電視機前不願離開的火車站站長,正在月臺上鏟雪。站長覺得荷馬非常面熟,可是荷馬手中那個煞有介事的黑色醫師提包,以及他臉上剛留不久的鬍子,卻讓站長一時有些迷糊。自從上次用太陽燈曬傷皮膚後,荷馬覺得刮臉很痛,便乾脆蓄起了鬍子,過了一段時日,他認為這種變化反而恰如其分——鬍子配上他的新名字不是正合適嗎①?

  ﹛①荷馬的新名字富茲·史東原文是Fuzzy Stone,而fuzzy意為毛茸茸的,stone意為石頭。﹜

  荷馬向站長自我介紹道:「我是史東醫生,富茲·史東。我以前是孤兒院的孤兒,現在是來接任的新醫生。」

  「哎呀,難怪我覺得你很面熟!」站長叫了起來,一邊鞠躬,一邊忙著跟荷馬握手。

  與荷馬同在聖克勞茲站下車的只有一個女人,他一眼看出了她此行的目的。她年紀很輕,身材瘦削,穿著麝鼠皮長大衣,圍著圍巾,頭上的絨線帽壓得低低的,幾乎遮住了眼睛。她默默地站在月臺邊,等著荷馬與站長說完話後告辭,可是她很快就瞥見了荷馬手裡的醫師提包。荷馬吩咐車站裡的小工替他搬運較重的行李,然後拎著提包朝山上的孤兒院走去。那年輕女人緊跟在他的身後。

  他們就這麼一前一後地走上山坡,那女人故意落在後面。直到走近女孩部時,荷馬才停下來等她。

  「請問去孤兒院是從這兒走嗎?」年輕女人問。

  「沒錯。」荷馬回答,一邊咧著嘴笑了笑。由於他剛留鬍子不久,以為別人不容易看出他的笑臉,所以笑起來總是有些誇張。

  「你是這兒的醫生嗎?」年輕女人問話時,低頭看著他們靴子上的雪,並小心翼翼地瞥了瞥他手裡的醫師提包。

  「是的,我是史東醫生,」荷馬說著,便扶著她的手臂,帶領她朝男孩部的醫院大門走去,一邊問,「我能幫忙嗎?」

  他就這樣回來了,正如愛德娜護士所說,是帶著上帝的工作歸來。安琪拉護士一見到他,立刻張開雙臂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低語道:「哦,荷馬!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叫我富茲吧。」他對她悄聲說,因為他明白,荷馬·威爾士已經和羅斯·羅斯一樣,一去不復返了。

  他回來後的幾天裡,卡羅琳護士在他面前不免有些拘謹。可是等他們一同做過幾次手術和接生後,她很快便相信,他是個有真才實學的醫生。就連他的姓——史東——都足以表明他是拉奇醫生最理想的接班人,因為「史東」正代表著堅忍不拔、腳踏實地和值得信賴的品質,作為醫生的姓氏,難道不是恰如其分嗎?

  葛洛根太太也說,荷馬離開孤兒院之前的那段歲月,在記憶中早已模糊,而從那以後,她還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享受過聽人朗讀的樂趣。看見富茲·史東小時候的呼吸系統疾病現在已無大礙,而荷馬·威爾士的心臟也沒有出現衰弱或受損的症狀,大家不禁如釋重負。

  荷馬離開觀海果園後,坎蒂和華力夫婦倆全力經營果園,華力還兩度出任緬因州園藝協會主席,坎蒂也擔任過紐約-新英格蘭蘋果協會會長。而安琪爾·威爾士從羅斯·羅斯身上初識愛情的滋味後,想像力也日漸豐富,後來成了一名小說家。

  華力對荷馬說:「這孩子,連血液裡都有小說細胞!」

  對坎蒂而言,荷馬也變成了小說家,她認為這個小說家算起來還是個冒牌醫生,不過卻是個好醫生。

  對於改名的事,荷馬倒是從不在意,反正荷馬本來也不是他的真名,再說,身為富茲或荷馬都差別不大,姓史東也和姓其他姓氏一樣簡簡單單。

  每當他疲憊不堪或輾轉難眠(或既疲憊又失眠)時,總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安琪爾或坎蒂,有時還渴望能帶華力去海邊游泳,或者和他一同「飛翔」。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有時也會擔心自己的行跡敗露,被人發現,又唯恐兩位護士年紀太大,無法再從事上帝的工作或聖克勞茲的其他事務。而且,他該如何找人接替葛洛根太太呢?偶爾他倦極而睡時,就會夢見墮胎已經合法化,需要墮胎的婦女終於可以接受安全的手術,不必再害怕求助無門,而他再也不用替人墮胎了,因為總會有別人去做。可是他很少累到做這種夢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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