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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暑假結束,新學期開始了。

  校長在晨會上提到了小初。原來,暑假期間,小初的惡名已經傳到了附近的學區。這次我真的吃了一驚,覺得事情鬧大了。對當時的我來說,其他小學就像外國一樣遙遠而陌生。

  不過,學生們都不喜歡校長。他一天到晚只會談論他喜歡的釣魚,而且脾氣暴躁。有個班只是因為放學時沒關熒光燈,就被他罰正坐一整天。那個班的班主任不敢違抗校長,只能戰戰兢兢地待在旁邊。所有人都很害怕校長。

  九月第一周的週六,放學後,我和木園又去照顧小雞。①那天只需要給雞餵食,所以工作很快就結束了。

  ﹛①日本自2002年才統一實施學校週六、周日雙休的制度。﹜

  我們鎖上雞舍的門正要回去時,發現校長蹲在他的車旁邊。因為不想和他扯上關係,我們兩人遠遠地看著他。校長滿臉通紅,罵了一聲「混蛋」,還踹了一腳花壇。可能是車爆胎了。我正想著,卻發現校長不知去哪兒了。

  我們馬上走向那輛車。校長因為爆胎而生氣,真是太有意思了。不過,我發現事情並非如此。

  「怎麼會這樣!耕平,你快看!」

  木園跟校長一樣蹲在地上,手指著瀝青地面上的鐵柵欄。因為是白天,太陽差不多在我們正上方,所以鐵柵欄底下的情形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原來,校長的錢包掉下去了。他從口袋裡掏車鑰匙時把錢包也帶了出來,不走運的是,錢包正好穿過鐵柵欄的空隙,落到了下面。

  「那裡面有多少錢啊?」

  「笨蛋,我不是說錢包。往右邊看!」

  聽了木園的話,我總算明白過來。我們的下面寫著「淳男」,是木園的名字。

  不一會兒,校長拿著一把長長的掃帚回來了。他想用掃帚把錢包鉤上來,可是怎麼都沒能成功,也沒法把鐵柵欄拆下來。

  最後校長可能放棄了,不再理會錢包,不知去了哪裡。

  我們對視一眼,想到同一件事。

  我們向三田老師報告已經喂好小雞的事,一路飛奔回家。我把馬克筆揣進口袋裡,一把抓起手電筒,騎著自行車飛速來到那座橋下。不久前,我們還會帶上裝了各種東西的背包,不過現在我已經對進下水道這件事習以為常了,感覺沒必要,就沒帶包。

  木園已經在下水道入口等著了,手裡還拿著製作到一半的地圖。

  「我們能走到錢包所在的位置吧?」

  「那當然。我們走吧……咦,燈不亮。」木園晃了晃探照燈,又敲了幾下。探照燈還是沒反應,可能是沒電了。

  「別管了,我有手電筒,趕緊進去吧。」

  我們拿著一支手電筒走進下水道,尋覓校長的錢包。我們好像已經把錢包弄到了手一樣,邊走邊盤算要怎麼花那筆錢。錢包裡面肯定有好幾張萬元大鈔。我們當然不打算交出去。

  地圖已經很大了。剛開始我們以為一張紙就夠用,結果現在十多張紙拼接在了一起,地圖還遠遠沒有完成的跡象。這證明下水道的規模的確很大。而且,裡面的構造立體而錯綜複雜,木園繪製地圖時經常感到困擾。

  由於時常進出下水道,我們都習慣了在裡面行走。畢竟只要有地圖就能找到出口,我們自信滿滿地認為自己不會迷路,漸漸沒有像剛開始時那樣處處留心,危機意識也變淡了。

  「好,錢包就在下一個轉角!」木園喘著粗氣說。

  我拿著手電筒的手也幾乎忍不住顫抖起來。對那時的我們來說,一千日元已經是鉅款,什麼都能買到。那可是校長的錢包,我們自然興奮不已,加快步伐拐過轉角。

  眼前本應有一道從天花板照下來的陽光,可是,什麼都沒有。跟剛才一樣,前面只有不知通向哪裡的漆黑隧道。

  「哎?是下一個轉角嗎?」

  沒有,下一個轉角、再下一個轉角也沒有。我們也沒看到我用馬克筆留下的記號。我們終於明白為什麼找不到目的地了,一定是地圖錯了。之前我們每次在下水道探險時都是單純地原路返回,所以一直沒發現地圖有錯。

  木園突然把地圖摔到我身上。「耕平,是不是你把步數弄錯了?笨蛋!這麼簡單的事你都做不好!」他漲紅了臉,揪住我的衣服使勁搖晃。

  事發突然,我也慌了手腳。「是、是你把地圖畫錯了吧?現在怎麼辦,找不到錢包的位置了!」

  我們打了起來,打著打著,亮著的手電筒掉在了地上,於是我們暫時停戰。這麼黑的地方連打架都不方便,我們想找個亮點兒的地方。其實我只是怕黑,不過當著木園的面,我還是強裝鎮定。

  「我不是為了錢包生氣,只是不甘心製作到一半的地圖竟然錯了……唉。」木園說完,撿起了掉在地上的地圖。

  我也彎腰去撿扭打時掉落的手電筒,可是因為手指受了傷,一下沒抓住,圓筒形的手電筒在地上滾動起來。

  「……這裡是條斜坡啊。」木園說道。

  我慌忙撿起滾動的手電筒,畢竟這是唯一的照明用具,要是弄丟,我們可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們朝手電筒滾動的方向走去。雖然和我們來的方向相反,但木園一直氣哼哼地往前走,我只好跟上去。我有些擔心,問他:「這個方向對嗎?」他回答:「反正已經不知道是地圖的哪個位置了。」原來,我們已經在這個不知延伸到何處的下水道中迷路了。

  每次遇到岔路,我們都會滾動手電筒,選下坡路走。坡度很緩,身體幾乎感覺不出來。走了很長時間後,我感覺我們已經到了很深的地方。

  很快,我們便來到下水道的最底層。不,最底層這個說法不準確。下水道還在向下延伸,只是前面灌滿了水,我們過不去了。之前我們遇到過好幾條因塌方被堵住的路,但還是第一次看到水。

  這裡的隧道比之前走過的更寬闊,而且坡度也突然變大了。

  我推測,上層的下水道可能全都通向這裡,就像海納百川一樣,所有隧道都在這裡彙集。

  大隧道從中段就開始積水,由於路是傾斜的,越往前走水就越深,最後整條隧道都沒入了水中。

  我用手電筒照了照周圍,這裡就像地下湖,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沒有風,水面沒有一絲波紋,就像死去了一樣。在手電筒光束的照射下,那片水就像黝黑的昆蟲背部一樣反著光。我感到毛骨悚然,非常害怕,甚至想所謂世界盡頭就是這樣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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