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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不遠處落著一個空罐頭。我感到很奇怪,這種地方怎麼會有空罐頭呢?

  「這應該是河水沖過來的吧。下大雨的時候水位上升,下水道入口沒入水中,河水就湧了進去。湧進去的水一直向下流,最後就彙集到這個地方來了,人們扔到河裡的垃圾也一起被沖到了這個地方。下水道有可能真的是為了防止河水氾濫而建造的,專門用來容納從河裡溢出來的水。」

  我們用馬克筆在牆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管耕平」和「木園淳男」。因為我們還在鬧彆扭,兩個名字隔得很遠。

  至於該怎麼走出下水道,木園提議道:「我們一直走下坡路,就來到了最底層,那現在一直走上坡路,不就能走到入口了嗎?」

  可是,這個想法在第一個岔路口就落空了。情況與我們想的完全不同。就像一根樹幹會長出很多樹枝一樣,上面的路很多,而且全都源自最底層的大隧道。下水道有些地方因為塌方無法通行,想必過去曾經有其他出入口。因此,從最底層往上走時,可以選擇的路就變得非常多,而且每一條都是上坡路。並且,那些路也不一定通向橋下的入口。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繼續向前走。我們只想走下去,儘快離開下水道。我想,只要走下去,一定能找到用馬克筆做了記號的地方。那些記號記錄了我們從哪個岔路口過來,又走向了哪個岔路口。也就是說,只要逆著記號的方向走,我們就能回到入口。只要一個就好,只要找到一個做了記號的轉角就好了。然而,希望不久後就破滅了。

  手電筒的光逐漸變暗,最後消失了。手電筒沒電了。我難以置信,又擺弄了好幾下開關,還是行不通。周圍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離開家時認為沒必要帶背包,而備用電池就裝在背包裡。我根本沒想到竟然會迷路。而且,木園頭上的探照燈也沒電了。我們手上沒有能用的電池了。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在黑暗中繼續向前走。雖然處在打架打到一半的尷尬狀態中,我們還是牽著手以免走散。這裡沒有光,伸手不見五指,我們只好隨便選一個方向前進。

  走了好長時間,體力的極限到了,我們只好就地坐下來。黑暗中,只能聽見我們的呼吸聲。

  此時,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真切地感到死亡臨近。

  我的想法太天真了。下水道大得超乎想像,在黑暗中隨便走就能回到入口這件事根本不可能。據我所知,只有一個人腦子裡裝著下水道的地圖,在黑暗中也不會迷路。不過,就算那傢伙在這裡,也一定不管用。那傢伙只有聲音,只靠聲音,肯定無法把兩個筋疲力盡的人帶到外面去。

  想到可能會因為疲勞而死在這裡,我們垂頭喪氣。

  我累得好長時間都一動不動,快要睡著了。周圍一片漆黑,溫度又正適合睡覺,我的意識漸漸模糊。

  這時,一個人握住了我的右手,用力把我拉了起來。我被拽著向前走,迷迷糊糊地認為一定是木園恢復了體力,正領著我到外面去。

  「耕平,是你嗎?」

  我聽到木園的聲音。

  「是耕平你在拉我的手嗎?」

  「不是。難道不是淳男你在拉著我的手走嗎?」

  我瞬間睡意全無。如果拉著我的手的人不是木園,那麼黑暗中的人究竟是誰?

  一陣竊笑聲傳來,我腦中閃過一個不太現實的想法。

  走了一會兒,我就看見了外面的光,還隱約聽到電車通過的聲音。原來我們已經離入口不遠了。

  「你們兩個在那兒幹什麼呢?」

  外面的空氣格外清新。天已經黑了,不過我還是看見了站在我面前的小初。她看起來一副得意揚揚的樣子。

  是她拉著我和木園,把我們領出了下水道。

  「這件事歸根結底都是因為你妨礙我數數啊。」

  「沒錯,都怪小初。小初才是最壞的。」

  「那當然啦。」她抱著胳膊說。

  我看了一眼右手。因為剛才還被小初用力握著,手心有點兒發黃。

  幾天後,我們聽說校長用魚鉤和釣線把錢包鉤出來了。錢包本該被我們撿到的,真是太可惜了。

  *

  那時我常常暗中思索,小初到底是什麼。小初是我們想像出來的人物,顯然並不存在。然而我們能看見她,能聽見她的聲音,還能摸到她。

  一定要說的話,小初是幻覺,而且是我和木園都能看見的、與眾不同的幻覺。

  曾經還發生過這樣的事。

  我們跟小初成為好朋友之後的某天放學後,我和木園並肩走出校門。因為大家都要回家,周圍有很多學生。就在這時,我們身後傳來非常有活力的聲音。

  「喂!耕平!淳男!」這個聲音特別大,恨不得把飛過的小鳥震下來。我和木園嚇了一跳,回頭一看,發現小初在後面揮手。

  不過,只有我們兩人聽見了小初的喊聲。其他人都毫無反應,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走著。事實上,我們身邊確實什麼事都沒發生,證據就是停在電線上的麻雀也沒聽見,絲毫沒有受到驚嚇。

  也就是說,全世界只有我和木園能看見小初、聽見小初的聲音。不過,她畢竟是我們的幻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冬天,小賣鋪的老奶奶去世了,我們決定去店裡偷東西。當然,這是小初提出的計劃。

  「我聽說小賣鋪不做了,真的,是我奶奶告訴我的。既然不做了,把店裡剩下的零食偷走也沒關係啦。」

  小初家住在鄰近的小鎮,不過一到週末,她就會一個人跑到奶奶家來。因為她和奶奶最親,週末在奶奶家住。她奶奶家就在我家附近,我們三個總是週末湊在一起玩。

  這些都是木園好幾個月前想出的設定。不過,我們並不知道小初奶奶家在哪裡。因為只設定了在我家附近,並沒有設定具體地點,所以我們都很好奇小初在晚飯時間跟我們道別後究竟會回到哪裡。

  總而言之,我們被小初說服,決定去洗劫小賣鋪。

  當天晚上,我們就執行了小初的計劃。我深夜悄悄溜出家門,在離小賣鋪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等著他們。那是一個寒風刺骨的冬夜。

  我最先到達集合地點,第二個到的人是小初。那傢伙悄悄從後面靠過來,把冰冷的手塞進了我的領子裡。我忍不住大叫一聲,對她發了通脾氣。她哈著白氣,笑著說:「抱歉抱歉。」

  她穿著起滿了球的毛衣,在嚴冬還穿著短褲,耳朵和鼻子凍得發紅。

  我和小初擠在一起取暖,一直等到木園來。那天晚上,那傢伙也嚼著藍莓味口香糖,氣息中透著甜甜的味道。當然,氣味也是我的幻覺。

  小初按在我脖子上的手確實很涼。不過,這也是我的幻覺。那傢伙吐的白氣是幻覺,被路燈映在地面上的影子也是幻覺。這些其實都不存在,我身邊沒有人。不過,我的感官全票通過,承認了小初的存在。眼睛、耳朵、鼻子全都一起出錯,認為既然看到了小初這個幻覺,小初就真實存在。我跟她擠在一起,真的感到不那麼冷了。她的身體暖洋洋的,不過這應該也是幻覺。

  木園加入後,我們三人就偷偷摸摸地走向了小賣鋪。小賣鋪的老奶奶平時一個人住,她的兒子和兒媳住在附近。因此,那天晚上沒有人阻止我們走進空無一人的小賣鋪。

  最後,我和木園都抓了一大把零食和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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