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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然而,小初只是站在旁邊看著。準確地說,她是在望風。我和木園滿載而歸,小初卻依舊兩手空空。

  我們沒有問小初為什麼空手而歸,因為答案很明顯。那傢伙只是我們的幻覺,就算是十日元的零食,再怎麼輕,她也無法挪動。也就是說,小初對除我們兩人以外的一切都無能為力。這件事理所當然,也很重要。幻覺只有在被我們感知到的時候,才成為幻覺。正因為我們能看到,能聽到,小初才能存在,現實中的物理法則對她毫不適用。

  那天我的手被小初握得發黃,一定也是我的身體產生了錯覺。我在電視上看過,有人把沒點燃的煙頭摁到另一個人手上,結果那個人真的被燙傷了。我記得那是一個關於催眠術的節目,燙傷的人因為受到了催眠術的暗示,深信煙頭是點燃的,所以被燙傷了。我的情況和那個節目裡說的一樣,是肉體在精神的暗示下運作。人這種生物,真的很容易受到暗示。

  那天晚上小初沒有提起這件事。不過她當時可能已經意識到,她只是幻覺,和我們不一樣。

  我們把從小賣鋪拿的東西藏在了下水道入口附近。那個地方已經成為我們三人的秘密基地。

  小賣鋪發生的事很快就傳開了,大人們都在猜測是不是小初幹的好事。他們都覺得小初有可能做這種事,因為她是壞孩子的代名詞。

  小鎮的人都深信小初這個女孩真的存在。不僅如此,平時越討厭小初的人,就越容易說出「我好像看到了小初」這樣的話。

  我媽媽就這樣說過。但當我問她什麼時候、在哪兒看見時,她就歪著腦袋,想不起來了。

  「是在哪裡來著?不過我真的看見了,她穿的衣服跟傳聞裡一模一樣,不會有錯。隔壁的石橋太太也說見過那孩子。對了,耕平,你和小初該不是好朋友吧?不能和那種壞孩子交朋友,也不能和她說話,聽到沒有?要是看到她,必須馬上告訴媽媽。」

  我懷著複雜的心情點了點頭。

  *

  我們三人一起升入了初中。我跟木園在同一所學校,小初則在鄰鎮上初中。不過,小初實際上應該沒有那麼做,因為我從未聽過幻覺還可以去上學。儘管如此,她拿給我們看的學生證卻像真的一樣,校徽也和鄰鎮那所初中的一樣。但我覺得這一切都不是真的,校徽和學生證也全都是我的幻覺。

  比起這些,那時更讓我不甘心的是小初比我長得高。我們三人已經在一起玩了將近三年,之前我一直是個子最高的。小初嚷嚷著「太好了」,還故意在我面前挺直身子嘲笑我。

  事情就發生在那段日子。平時,我們三人總會在橋下的下水道入口附近打發時間。可不知道為什麼,那天竟約好了到我家去玩。我已經忘了事情為什麼會發展到這一步,總之就是變成這樣了。

  我們覺得下水道讓人特別舒心,幾乎從不到誰家裡去玩,因為下水道冬暖夏涼,也沒有父母在旁邊嘮叨。所以,那天是小初第一次到我家去。

  他們在院子裡逗了一會兒狗,就脫掉鞋隨手一扔,走進我家。他們兩人都不像我這麼懂規矩。小初脫下的鞋子當然也是幻覺,雖然我和木園都能看到,也能摸到。那雙鞋跟真的鞋相比沒什麼區別,不過在別人眼中,只是空氣罷了。

  他們一進屋就把我的房間查看了一遍,還嘲笑了擺在架子上的怪獸塑膠玩具。其實我本來還有很多那種小玩具,不過放在下水道裡,不知什麼時候丟了。正如木園所說,一下大雨,水就灌進了下水道,於是我的怪獸玩具幾乎全都被沖到了下水道深處。不過那些玩具一點兒都不流行,我不怎麼在意。

  過了一會兒,媽媽打開了房門。當然,媽媽看不見屋裡的小初。

  「哎,是淳男啊,難得到我們家來。耕平,你過來一下。」

  媽媽招招手,把我叫到門前說話。由於只隔著一扇門,房間裡那兩個人(其實只有一個人)應該也能聽見我們的對話。

  「耕平,你剛才跟淳男說起了小初對不對?難道你們認識小初?」

  我一下感到事情不妙。我知道,母親平時聽到的都是不好的傳聞,認為小初是個壞孩子。不過,我也不能回答說我不認識小初,因為小初就在我身後的房間裡聽著我們的對話呢。

  要是換成我站在小初的立場上,聽見她對媽媽說「耕平才不是我朋友」,我肯定會感到被朋友背叛,很傷心吧。所以我對媽媽說:「嗯,我們是朋友。」

  「朋友?!你這孩子說什麼呢,那可是小初啊!我說了多少次,不准和她說話!」

  「……可她沒有那麼壞啊。」

  我話音剛落,媽媽就提高了嗓門,告訴我小初幹了多少壞事,讓大人多為難,還命令我不准跟小初說話。

  我很少反抗媽媽,每次她一生氣,我就害怕得馬上投降了。不過只有那天,我賭上了自尊,決心一定不能認輸。

  我反倒為小初感到心痛,因為她就在房間裡被迫聽著我和媽媽的對話。

  好不容易把媽媽打發走,我小心翼翼地回到屋裡,心想小初一定生氣了。然而小初還是跟平常一樣,只說了一句:「你們聊了好久啊。」

  木園動動嘴唇,無聲地對我說:「笨蛋。」

  他們回去時,類似的事又發生了。

  木園進來時隨手扔在地上的鞋子,現在已經被擺得整整齊齊,應該是媽媽幫他擺的。可是,小初的鞋卻被無視了,依舊散亂地放在地上。

  媽媽肯定看不見小初的鞋,我也明白問題其實不在於看不看得見。儘管如此,我還是莫名覺得小初有點兒可憐。這一定是因為她做出了一副「我一點兒都不在意」的表情。

  她不可能不在意。因為從那以後,只要有人提起到我家來玩,她就會以有事為藉口回避,同時突然與我們生分了。我想,她心裡肯定很在意吧。

  那天小初離開我家前,我對她道了歉。

  「嗯,我一點兒都不在意,而且還要謝謝你。」不知為什麼,小初反而向我道謝。奇怪的是,她還有點兒害羞。

  小初並沒有周圍那些大人想像中那麼壞。她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對一點兒區別對待都十分敏感。我和木園創造了小初,所以十分明白這一點。然而,小初能和我們做這麼久朋友的確讓人驚訝,因為幻覺往往很快就會消失,在某個瞬間突然不見,然後一切都結束了。我感慨,小初真的和我們做了很久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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