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面犬(22)_乙一

二二

　　自從那次迷路之後，我們再也沒去過下水道深處。想一個人待著時，我經常會走進下水道，但只會停留在能夠很快返回的地方。

　　我和木園都覺得，既然我們已經到過下水道盡頭那個積水的地方，就沒有必要再去了。更何況，作為證據，我們還在這個小鎮的秘密文化財產上留下了名字。

　　每次想起那個地方，我都會特別不安。那條一直延伸到黑暗水底的隧道還屢次出現在我的夢裡。

　　木園也說他再也不想去那兒了。「裡面一定有很多鬼魂。你想想啊，大雨導致河水上漲，水不就灌進下水道了嗎？這樣一來，肯定也有很多魚被吸進去。雨停後，灌進下水道的水就退了，可被吸進去的魚卻再也出不來了，都會死在那兒。我再也不想到那個地方去了。」

　　我回憶起下水道最底層那寂靜的水面，它就像一面鏡子，沒有一絲波紋。它那麼黑，讓人感覺的確有鬼魂在其中遊蕩。

　　一天，我家的狗死了。剛開始我並不覺得很悲傷，因為我疼愛那條狗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過了一整天，我才有點兒想哭。

　　「說起來，那條狗最近一直被拴著，好久沒有出去散步了。那傢伙總是一副目中無人的神情啊。」

　　在模糊的思緒中，我想起了許多已經淡忘的往事。

　　它還是條小狗時，我瞞著父母把它帶回了我的房間，當時它特別興奮地不停轉圈。啊，我跟你的關係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冷淡的呢？

　　滴答——隨著水珠滴落的聲音，我腦中浮現出一個情景：我家的狗腦袋上戴著探照燈，朝著下水道最底層進發。是的，那片水的對岸就是另一個世界啊。

　　我懷著這個古怪的想法走進下水道，偷偷哭了起來。

　　倒霉的是，我的樣子竟被小初看見了。這是我這輩子最丟人的回憶。都已經是初中生了，還被女孩看見偷偷流眼淚，真沒出息。

　　「我才不會因為狗死了就哭呢。」

　　小初這麼一說，我生氣了，於是我忍不住說：「因為你本來就只是幻覺而已。」

　　「……是啊是啊，你說得沒錯。就當我沒看見你吧。」

　　過了一會兒，我平靜下來，心想我怎麼能說這麼過分的話。可是小初看起來已經忘了這件事，所以我也沒有立刻向她道歉。

　　＊

　　我跟木園在初中不同班，我又交了新的朋友，不過木園和小初才是我真正交心的人。我的新朋友也都知道小初，原來有關她的傳聞竟一直傳到了他們住的地方。我感到不可思議，小初怎麼會變得這麼出名呢？難道是因為最開始的「殺小雞的女生」那件事太讓人震驚了？

　　我一言不發地聽朋友談論小初。

　　「我上的那所小學也有小初的傳聞，而且，我哥哥朋友的老師還說自己看見過小初。」

　　「還有人見過已經上了初中的小初呢。她好像跟我們同歲，肯定已經長成了渾身肌肉的大塊頭女人。」

　　我很吃驚。「大、大塊頭？」

　　「她讀小學時就把附近的初中生揍得住院了呀。」

　　「不對啦，笨蛋，是把不喜歡的老師的鼻子咬下來了一塊！」

　　原本在旁邊聽的女生加入了談話。「我見到的小初很瘦，中等個子，長得很漂亮。」

　　「你見過？」

　　「上次我出去買東西，看見了很像小初的短髮女孩。我覺得那一定就是小初。」

　　大家異口同聲地發出驚歎聲。

　　「罐裝咖啡知道小初的事情嗎？」朋友問我。

　　「罐裝咖啡」是他們給我起的昵稱，是根據我的名字「管耕平」改成的。^①

　　﹛①在日語中，罐裝咖啡與管耕平發音相近，分別為「かんコーヒー」（KANKOUHII）和「かんこうへい」（KANKOUHEI）。﹜

　　「我不太清楚小初的事情啊。」

　　對了，木園淳男在他班上被叫作「磯野鰹」。^①

　　﹛①磯野鰹是日本漫畫《海螺小姐》裡的人物。在日語中，磯野鰹與木園淳男發音相近，分別為「いそのかつお」（ISONOKATSUO）和「きぞのあつお」（KIZONOATSUO）。﹜

　　＊

　　一個冬日，小初待在下水道裡，看起來悶悶不樂。

　　我們每年冬天都會搬一個火爐到挨著下水道入口的地方。因為風吹不進來，只要有個爐子就很暖和了。

　　我來到下水道，發現木園和小初一言不發地坐在爐子旁。

　　「小初的奶奶死了。」木園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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