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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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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初的眼睛又紅又腫。「好丟臉啊,耕平的狗死了的時候,我明明說自己不會哭的。對了,耕平當時好像生氣了吧?真是對不起。」 她把手放在爐子上方取暖,繼續說下去。我不禁想,幻覺也會感到冷嗎? 「不過當時耕平的話也真過分!『你本來就只是幻覺而已。』你是不是這麼說的?唉,其實我可傷心了。」 「對不起……」 「反正我只是映在你們視網膜上的幻象,是你們的白日夢。其實我並不存在。不過,我奶奶真的存在,雖然你們沒見過她。她有一座房子,我經常在她家過夜。一進門,就會發現她已經做好了飯菜。儘管我不喜歡,她也總是擺出泡菜來。奶奶家裡有我專用的棉被,還有我的房間。我帶了好多換洗的衣服過去。我不喜歡別人隨便碰我房間裡的東西,所以有時候會對來打掃的奶奶發脾氣。每次她都會露出落寞的表情。這些全都在我的記憶裡,可我其實只是你們的幻覺,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那是小初第一次談論自己是幻覺的事。說這些話時,她看起來有點兒不安。她沒有戴棒球帽,也沒有穿沾著鼻涕的毛衣,看上去就是個隨處可見、穿著極為尋常的女孩。她情緒低落,完全不像過去那樣活潑。 從那天起,小初跟我們道別後都會乘公交車回鄰鎮的父母家。她奶奶生前一個人住在獨棟房子裡,那座房子不久後就要被她的父母賣掉了。 我和木園去公交車站送過小初幾次。三人在車站等一會兒,公交車就會開過來。車門打開,小初邁著輕快的步子走進去。我跟木園在下面看著,司機把視線轉向我們,仿佛在問:「你們上不上車?」原來他停車是因為看見我和木園了,他並沒有發現小初已經走了上去。小初每次都坐在最後一排,在車發動後隔著窗戶朝我們揮手,像個小孩一樣。 * 我家隔壁住著一家姓石橋的人。石橋家有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名叫伸廣,我平時叫他小伸。 我上初三的時候,和小伸關係好了起來。要為升學備考了,我卻越來越討厭學習,成績一下就下滑了很多。木園向來對學習沒什麼興趣,所以成績一直都不太好,可是他一旦認真起來,成績就飛速上升。木園也是在那個時候迷上了攝影。每次我一臉困惑地向小初請教功課時,他總會拿著相機邊拍邊說「真沒出息,真沒出息」。 讓人意外的是,我們三人中間學習最好的竟是小初。我跟木園不會做的題,小初都能輕鬆地做出來。看著幻覺做這種事,我感到很奇妙。 那時我常在橋下請小初輔導功課,累得精疲力竭。有一天,我去了百貨商場裡的玩具店。我從小就喜歡逛玩具店,只要一走進去,平時壓在心頭的壓力和疲憊都好像會慢慢消散。我就是在那裡偶然遇到了小伸。當時小伸正全神貫注地看著店裡播放的電視遊戲畫面。我正好有那個遊戲,就在幼兒園小孩面前炫耀了一把,借機緩解學習壓力。小伸一臉豔羨地看著我,我感到十分受用。 在此之前,我跟小伸沒有什麼來往,不過從那天開始,小伸就會跑到我家來玩。當然,他是為了打遊戲。 木園和小初為這件事笑話了我一頓。他們覺得初三學生和幼兒園小孩一起打遊戲的情景實在太滑稽了。我並不覺得好笑,只是感到很為難。小伸把零食撒得到處都是,還流鼻涕,甚至擰掉了我房間裡的塑膠玩具的腦袋。儘管如此,我卻不能趕走他,只好眼看著自己的房間漸漸變成他的兒童房。 一天,小伸發現了下水道的入口。當時我和木園正在橋下的水泥平臺上打撲克,沒想到小伸竟突然出現了。我仔細一問,原來他是尾隨我過來的。小伸看看我,又看看木園,咧嘴笑了。 當時小初也在,而且就站在突然出現的小伸旁邊。她見小伸毫無反應,有點兒傷心地垂下了眼皮。她發現我在看她,聳了聳肩,露出了無奈的微笑。 我向小伸反復強調必須對下水道的事保密,但還是不放心。木園也說小伸說不定會告訴其他人。不過幾天過去了,我還是沒聽到有誰提起有關下水道的傳聞,看來小伸確實保守了秘密。不過,他也開始經常跑到橋下來了。 後來,我和木園又上了同一所高中。進入高中後,已經幾乎沒有人聽過關于小初的傳聞了。偶爾碰到以前的朋友,我主動提起小初,他們也只會感慨道:「以前確實有過這麼一個人啊。」 只有小初上了另一所高中(好像是這樣)。有一次,我偶然在路上看到了身著制服的小初。那傢伙穿著褐色西裝外套,舉止拘謹。我朝她揮揮手,她立刻高興起來,像貓一樣朝我跑來。 「我正在找打工的地方。」小初對我說。我心想,幻覺應該很難找到打工的地方吧。沒想到幾天後,她就說她找到了。 「車站前不是有間書店嗎?我在那裡做收銀員。」她報上了書店的名字和地點,我確實有點兒印象。我記得那間書店的名字和裝潢,地址也不是虛構的。可每次要去那間書店,我都會走錯路,從來沒有走到過。 「你說小初穿著什麼樣的制服?」 我告訴了木園書店的事,他卻對制服產生了興趣。我們根本不知道小初上了哪所高中,每次問她她都會糊弄過去。 我憑記憶向木園描述了小初的制服,木園好像有些吃驚。據他說,那是一所學生水平非常高的學校的制服。我聽到學校的名字也很吃驚,因為那所高中比我們學校高出好幾個等級。 一天,小伸在下水道入口撒了泡尿,從那以後,小初就開始惡狠狠地叫他「臭小鬼」。儘管我們都是高中生了,再也不會產生跑進下水道探險的念頭,但我們還是把那兒當成我們的家。 小伸一開始會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和小初交談。在他眼裡,我好像在和空氣說話。 所以,木園把小初的事告訴他了。「你可能看不見,不過這裡有個非常可怕的大姐姐喲。」 小伸畢竟還是個孩子,馬上就相信了他的話。小伸對小初說的第一句話是「大笨蛋」,緊接著還唱了起來:「小初是個大笨——蛋」。 小初立刻握起拳頭敲了小伸一下,但她是幻覺,小伸根本看不見她。她是不存在的,所以小伸不疼,感到疼的反倒是打人的她。幻覺再逼真,也不可能對現實中的物質造成影響。但小初用拳頭敲小伸,就像我們用拳頭砸牆一樣。 「小初現在氣得像鬼婆婆一樣,你最好別惹她。」 聽了我的話,小伸更加高興地繼續招惹小初。於是小初便用拳頭打我,我能看見小初,感到很痛。 又過了幾個月,冬天到了。那年冬天非常冷。 「什麼啊,臭小鬼今天也不來嗎?」小初凍得瑟瑟發抖,還不忘問上一句。我記得當時正值年末最忙碌的時期。 小伸已經有兩個多星期沒來了。以前他經常跑到橋下來,但現在連我家也已經很久沒去了。「是不是感冒了,在家養病啊?」我應道。 「算了,這樣挺清靜的。」小初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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