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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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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原來不是我的錯覺。我冷靜下來,接受了這個事實。 我早就從這個刺青上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真實感。刺青小狗生活在我的皮膚上——這種事真的有可能,也在我的接受範圍內。比起半年後突然失去一個家人這種事,我更能接受前者。 可是山田卻不這麼認為。我跟她說了刺青小狗會動的事,她根本不相信。 「我幫你預約,你去醫院看看吧,鈴木……」她憂心忡忡地望著我,生怕我得了腦瘤似的。 在短暫的課間休息時間,我們來到教學樓樓頂。陣陣微風稍微吹散了鋼筋混凝土反射出的太陽的熱度。 「山田,我今天沒帶醫保卡呢。」我挽起袖子,讓她看了看我的胳膊。我想,她如果見到刺青小狗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一定會大吃一驚。 果然,山田看著我的胳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怎麼樣?嘴裡的白花確實落在腳下了吧?」 「不,不只是這樣……」她歪著腦袋,呆呆地望著我,「不見了,哪兒都沒有。」 我一時沒理解她的意思。 我看了看胳膊。刺青還在,不過只剩下那朵白花了。 那條最重要的小狗留下了花朵,不知跑到哪兒去了。百奇原本所在的皮膚變得像刺青前一樣無瑕。 小狗失蹤了,這讓我感到恐慌。 不過,我們很快就找到了百奇。原來,它在我肚臍上方三釐米的地方睡得正香呢。它閉著眼睛,一臉幸福的模樣。 我掀起上衣,露出肚臍,山田把耳朵湊了過去。「刺青小狗在打呼嚕呢。」她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低聲說道。 後來,百奇又換了幾次位置。等我放學回家時,它又回到我的左胳膊上端坐著了。它好像知道那裡才是它的固定位置。 那天,我盡可能地觀察百奇,最後發現,它絕對不會讓人看到它移動的過程。我稍微移開目光,它就換了個地方,還變了一個姿勢。我原本想像它是像動畫片那樣運動的,所以有些意外。從這個意義上說,百奇不像動畫片,更像是漫畫。 剛剛還在睡覺,下一秒就在伸懶腰,兩者之間並不存在其他圖案。只要有人盯著,它就會一直保持圖畫的模樣。或許,神明賜予了百奇自由,在沒有人看著它時,它便能自在地移動。所以,在我眨眼的瞬間,這條刺青小狗就翻了個身。 不可思議的是,百奇好像也意識到了我的存在。不僅如此,它對皮膚以外的世界的認識好像也和普通的狗一樣。 我想起了今天早上遇見的約克夏。當時那聲狗叫一定就是百奇發出來的。它看到約克夏湊了過來,忍不住叫了一聲,結果嘴裡的白花掉了下來。 今天早上我半睡半醒時聽到的狗叫聲是怎麼回事?肯定也是我胳膊上的小狗幹的。 我在站台上等著電車,凝視皮膚上的小狗。周圍有幾個正在回家路上的高中生和上班族。天空已經被染成了紅色,這時響起了讓人難以聽清的廣播聲,電車緩緩駛入站台。 百奇在我的左胳膊上熟睡。可我的視線剛移開幾秒,它就開始舔自己身上的毛了。 我走上電車,就近找到座位坐下。我抬起手,用食指指腹輕輕摸了摸正在整理毛髮的小狗的腦袋。當我的手指遮住百奇的瞬間,它已經幸福地眯起了雙眼。 我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我仿佛和一條刺青小狗結婚了。 * 回到家,母親的兒子薰正一臉不悅地吃著杯裝方便面。我感覺自己一下子被拉回了現實。 「美佐江呢?出門了?」 「她留了便條,說去醫院了。」薰朝桌上的紙條努努嘴。紙條上是用鋼筆寫下的字。 「是為了癌症的事嗎?」 薰聽到我自言自語,疑惑地歪了歪腦袋。看來他還不知道母親的丈夫得了胃癌。 我跟薰是姐弟,不過這段歷史卻有些荒唐的成分。我大概是一歲半的時候第一次見到他的。當時我還不懂事,不知道這個出現在我家的小東西究竟是什麼。如果能回到那個時候,我肯定會把美佐江抱在懷裡的他裝進紙箱裡扔掉。不過,現在已經太晚了。 薰奪走了父母對我的愛。為了報復,我選擇對他使用暴力。不過,事與願違,我被父親茂雄揍了一頓。回想起來,我討厭父親好像也是因為這件事。 薰長大了,頭腦清晰,生活態度也很積極,和姐姐大不一樣。父母的期待全都放在了他一個人身上。他也不負所望,今年成功考上了聰明人才能上的高中。 我則背負著父母的歎息,進入了比他低好幾個檔次的高中。從那一刻起,我跟他的漫長鬥爭似乎已經結束了。 從學校回來的我精疲力竭,絲毫不想看到弟弟的那張臉,只想趕快回自己的房間去。 「對了,有人借了我的錢沒還,你應該知道吧?就是那個叫優的女孩。你不是認識她嗎?幫我催催。」薰臉朝著方便面,用我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哦,知道了,我催催她。」 「你不是認識她嗎?」他的這種語氣讓我很生氣。 這時,薰突然咳了起來。他咳得厲害,一定是被一大口麵湯嗆到了。我這麼猜測著,心情也好了起來。 「是不是美佐江的感冒傳染給我了?」停止咳嗽後,他痛苦地捂著胸口說。 三十分鐘後,父母回來了。 「唉,去一趟醫院可真是累人啊。」美佐江坐下來,筋疲力盡地說道。我發現她聲音有點兒奇怪,感冒似乎加重了。 兩人好像在外面吃過飯了,還買了蛋糕回來。 美佐江去洗澡時,父親茂雄把我和薰叫到了客廳。薰好像意識到事態嚴重,而我已經隱隱察覺他要說什麼了。他可能從妻子那裡得知了自己患胃癌的事吧。 父親茂雄一臉嚴肅地讓我們坐下。我再次意識到我和眼前這個人氣場不合。我記得我經常像這樣被他責駡。即使我覺得我已經做得很好了,他還是要挑我的毛病。 「今天我們上醫院去了。」父親茂雄開口了,「本來是媽媽一個人去醫院看感冒的。可到了傍晚,醫生打電話到我的公司,說要我過去一趟,因為有重要的事情告訴我。」 這和我想像的有點兒不一樣,我感到很困惑。浴室裡傳來母親洗澡的水流聲。 「媽媽喉嚨裡長了腫瘤。醫生說是喉癌,只能活半年了。」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媽媽知道這件事嗎?」薰問。 「她還不知道。我去醫院接她的事,醫生對她撒了個謊,說是因為感冒太嚴重才把我叫去的。」 父親茂雄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香煙,想要抽一根,不過還沒開始抽就把煙捏碎了。「從今天開始戒煙吧……」他輕聲說道。 我心中暗想,你現在才知道注意健康嗎? 母親好像還沒把胃癌的事告訴丈夫。 兩個家人同時得了重病,這未免太巧了。我聽說癌症的死亡率很高。雙親同時患癌的概率或許萬中無一吧,只不過那也意味著,從天文學視角來考慮並非不可能。 該不會是藍色的小狗帶來了厄運吧?不過這不太可能,我沒繼續想下去。 美佐江洗完澡,濕著頭髮走進客廳,薰故意把電視頻道調成了輕鬆愉快的綜藝節目。他像剛才那樣劇烈地咳嗽著,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第二天薰也去了醫院,因為他的咳嗽一直止不住。診斷結果出來了,是肺癌。他餘下的壽命和父母的一樣短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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