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三


  每天早飯時,父母都會討論一些政治問題。卡拉覺得自己能理解父母正在幹些什麼,知道他們正計劃著讓德國變得更好。但最近這種交談有點變味了,他們似乎認為德國正被一種可怕的危險籠罩,卡拉卻想像不出這種危險是什麼。

  父親說:「為了壓制希特勒和他的黨羽,我真的已經做了一切我能做的。」

  「我也一樣。但你總以為自己做的事情才是明智的,」母親的臉因憤怒而變得鐵青,「而當我有所行動時,你卻譴責我把這個家置於險境。」

  「我這樣說是有理由的。」父親說。爭吵剛剛開始,但這時埃裡克晃蕩著書包像小馬駒一樣沖下樓梯,奔進了餐廳。他比卡拉大兩歲,今年十三歲,上嘴唇已經長出了淡淡的黑色鬍鬚。前些年,埃裡克和卡拉成天在一起玩。但那樣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了,自從長個兒以後,他就裝出一副認為卡拉幼稚和不懂事的樣子,不跟她一起玩了。事實上,卡拉比埃裡克聰明得多,知道很多他無法理解的事情,比如什麼是月經。

  「你剛才彈的是哪首曲子?」埃裡克問母親。

  兄妹倆時常被母親的鋼琴聲吵醒。這架施坦威鋼琴和這棟房子都是他們的父親從自己的父母那裡繼承來的。母親說白天太忙,晚上又太累,所以只能早晨彈一會兒琴。這天,母親彈了一首莫紮特的奏鳴曲和一首爵士樂。「這首爵士樂叫《猛虎》。」她告訴埃裡克,「你想來點奶酪嗎?」

  「爵士樂是頹廢的音樂。」埃裡克說。

  「別瞎說。」

  艾達把一盤奶酪和切碎的香腸放在埃裡克面前,他把食物塞進嘴裡。卡拉覺得埃裡克的吃相非常難看。

  父親的表情突然變得非常可怕。「埃裡克,這些胡說八道是誰教給你的?」

  「赫爾曼·布勞恩說爵士樂是黑人發出的噪聲,根本不能算是音樂。」赫爾曼是埃裡克最好的朋友,而他的父親是納粹党的一員。

  「赫爾曼應該嘗試一下。」父親看了母親一眼,神情緩和了些。母親對他笑了笑。父親接著說:「多年前你媽媽曾經想教我彈拉格泰姆①,可我總是掌握不好節拍。」

  ﹛① 拉格泰姆,是一種採用黑人旋律,依切分音法循環主題與變形樂句等法則結合而成的早期爵士樂。﹜

  媽媽又笑了:「簡直是對牛彈琴。」

  爭執結束了,卡拉不禁松了口氣。她感覺好了些,拿了些黑麵包浸在牛奶裡吃。

  但埃裡克又不幹了。「黑人是劣等民族。」他不服氣地說。

  「才不是呢,」父親循循善誘地說,「如果一個黑人孩子在優渥的家庭裡長大,上名校接受良好的教育,說不定比你還聰明呢。」

  「你胡說。」埃裡克有點氣急敗壞了。

  母親插話進來:「傻孩子,不能和爸爸這樣說話。」她的火已經發完了,此時的語調裡帶著一絲倦意,「你和赫爾曼·布勞恩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埃裡克說:「雅利安人是最優秀的人種——我們將統治世界。」

  「你的納粹朋友根本不知道歷史,」父親說,「德國人還生活在洞穴裡的時候,埃及人就造出了金字塔。阿拉伯人在中世紀時曾統治世界——那時穆斯林已經學會了算術,而德國的王子們還不會寫自己的名字。一個人是不是聰明,和種族無關。」

  卡拉皺著眉頭問:「那和什麼有關係呢?」

  父親慈愛地看著她:「這是個很好的問題,你能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就已經很聰明了。」父親的讚賞讓卡拉很開心,「文明興衰起伏——中國人、阿茲特克人、羅馬人都曾經歷過——但其中的原因誰都說不清楚。」

  「都快點吃完,穿上外套,」母親說,「你們要遲到了。」

  父親從馬甲口袋裡拿出懷錶,揚起眉毛看了一眼:「還不算晚。」

  「我把卡拉送到弗蘭克家去,」母親說,「她們學校停課一天——似乎是要修壁爐——我打算讓卡拉和弗裡達待上一天。」

  弗裡達·弗蘭克是卡拉最好的朋友,她們的母親也是密友。弗裡達的母親莫妮卡,年輕時甚至還和卡拉的父親談過戀愛——這件好玩的事是弗裡達的奶奶某天喝多了香檳後告訴她們的。

  父親問:「為什麼不讓艾達照看卡拉?」

  「艾達要去看醫生。」

  「哦。」

  卡拉希望父親追問一下艾達到底出了什麼事,他卻像早就知道了似的點點頭,把表收了起來。卡拉打算開口問,但又覺得不妥。她本想之後再去問母親,然而卡拉很快就把這事給忘了。

  爸爸穿著黑色的長大衣先出了門。埃裡克戴上帽子——像他的朋友們一樣隨意地搭在頭上,好像隨時會掉下來似的——然後跟著父親走了。

  卡拉和母親幫艾達收拾餐桌。卡拉和艾達的感情非常好,上學之前,因為母親需要上班,卡拉一直由艾達看護著。艾達還沒結婚,她二十九歲,長相普通,不過笑起來非常美。前年夏天,她和警察保羅·胡貝爾約會過一段日子,但這段感情無果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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