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六


  弗蘭克先生吹了聲口哨。

  卡拉不怎麼瞭解男人,但她知道,在社會責任的話題上,他們不愛被女人教訓。今天早晨媽媽想必沒有切換到平時的優雅狀態。但這並不奇怪,眼下每個人都很緊張,下周的選舉弄得所有人都緊張兮兮的。

  汽車抵達了萊比錫廣場。「要在哪裡放下你們?」弗蘭克先生冷冷地問。

  「這裡就好。」母親說。

  弗蘭克拍了拍玻璃隔斷。瑞特停下車,然後趕緊下來開門。

  母親說:「我真心希望弗裡達能快點好起來。」

  「謝謝你。」

  母女倆下了車,瑞特關上車門。

  離雜誌社還有幾分鐘的路程,但母親顯然已經不願意繼續在車裡待下去了。卡拉不希望母親和弗蘭克先生一見面就吵,那樣她就見不到弗裡達和沃納了。她不想要這種局面!

  母女倆邁著輕快的步子往前走。「我們努力不在辦公室裡添麻煩。」母親真誠的語調打動了卡拉,讓她覺得使母親為難是很丟臉的,決心表現得完美一點。

  在路上,母親和好幾個人打了招呼:從卡拉記事起,母親就一直在為雜誌撰寫專欄,在記者圈裡很有名氣。記者們都用英語的「茉黛女士」稱呼她。

  在《社會民主黨人》雜誌所在的大樓附近,她們遇見了熟人,施瓦布中士。他和卡拉的父親在一戰期間曾並肩作戰,現在還剃著士兵的寸頭。戰後,他做過園丁,先後為卡拉的爺爺和父親工作,但後來因為從母親的皮夾裡偷錢而被父親解雇。此時,他穿著一件難看的衝鋒隊制服。衝鋒隊員不是軍人,只是一些相當於輔警的納粹。

  施瓦布大聲說:「你好,烏爾裡希太太。」似乎一點沒為做過小偷而感到恥辱。他甚至連帽子都沒有脫。

  母親冷冷地點了點頭,然後從施瓦布身邊走過。「不知道他來這幹什麼。」她一邊念叨,一邊不安地走進了大樓。

  雜誌社位於這幢現代化辦公大樓的第一層。卡拉知道小孩子不應該來這裡,希望她們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母親的辦公室。然而她們在樓梯上碰見了約克曼先生。他很胖,戴著副高度近視眼鏡。「這是怎麼回事?」他叼著煙直率地說,「難道我們開了一所幼兒園嗎?」

  母親沒有理會約克曼先生的無禮。「我在想前些天你的那席話,」母親說,「你說年輕人只知道記者這份工作非常耀眼,卻一點都不知道其中的甘苦。」

  約克曼先生皺了皺眉:「我這樣說了?好吧,確實如此。」

  「所以我想讓女兒來看看現實。我想這對她的教育會非常有用,如果她想當名記者的話就更有用了。她會寫篇作文,把她在雜誌社的所思所想告訴她的同學們。我想,你一定會同意的。」

  母親一定在路上就想好了該怎麼應對,好在這種說法的確令人信服。卡拉差點也相信了她的話。母親的優雅終於又回來了。

  約克曼問:「今天不是有個重要訪客要從倫敦來嗎?」

  「是艾瑟爾·萊克維茲,她是我的老朋友——見過還是個嬰兒的卡拉。」

  約克曼慢慢平靜下來。「嗯,五分鐘後要開個編輯會,我買好煙後馬上就開。」

  「卡拉會替你買的,」說完母親轉身告訴卡拉,「隔三個門洞有家煙店,約克曼先生常抽羅斯-漢德爾牌煙。」

  「哦,那我就省事了。」說完,約克曼遞給卡拉一馬克硬幣。

  母親交代卡拉:「買好煙以後,到頂樓來找我,火災報警器旁邊的房間。」說完,她親切地挽住約克曼先生的胳膊轉身走了。「我覺得上周的雜誌是最棒的一期。」母親邊走邊說。

  卡拉跑出來,走到大街上。母親用她的魅力和機智消除了約克曼先生的不滿。她經常說:「女人要善用自己身上的每一件武器。」想到這兒,卡拉意識到自己採用了母親的策略,才使她們搭上了弗蘭克先生的便車。也許她和母親完全一樣。母親高深莫測的笑容正基於此:她仿佛看見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商店裡排起了隊,柏林一半的記者似乎都在這裡購買日常所需。排了好久,卡拉終於買到羅斯-漢德爾牌煙了,拿著煙跑回雜誌社大樓。她很快找到了火災報警器——是個附著在牆上的大水平儀——但媽媽不在辦公室。顯然她去開編輯會了。

  卡拉沿著走廊往前走。所有的門都開著,除了幾個秘書和打字員,大多數房間裡都沒有人。拐過一個彎,卡拉在大樓後部找到一個掛有「會議室」標牌的房間。房間裡傳出不斷抬高的爭論聲。她拍了拍門,但沒人給她開門。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擰開門把手走進房間。

  滿屋子都是煙。十來個人圍坐在一張長桌旁,母親是其中唯一的女性。當卡拉走到桌首,把煙和找零交給約克曼先生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顯得非常吃驚。突如其來的安靜使卡拉琢磨起擅自進來是不是犯了錯。

  但約克曼先生只是說了聲「謝謝」。

  「先生,不用謝。」不知為何卡拉輕輕地向約克曼先生鞠了個躬。

  參會者都笑了。有人問:「約克曼,你是不是又雇了個助理啊?」卡拉這才知道自己並沒做錯。

  她飛快地走出會議室,回到母親的辦公室。她沒脫下大衣——母親的辦公室挺冷的。她四處看了看,辦公桌上放著電話、打字機,以及成堆的白紙和複寫紙。

  電話旁的鏡框裡放著一張合照,是卡拉、埃裡克和父親。那是幾年前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他們在距柏林十五英里遠的萬斯湖畔拍攝的。照片上的父親穿著短褲,三個人都在笑。那時的埃裡克還不像現在這樣愛耍酷。

  房間裡的另外一張照片是母親和社民党領袖弗雷德裡希·埃伯特的合照。埃伯特是戰後德國的第一任總統。這張照片是大約十年前拍攝的,照片上母親留著短髮,穿著無袖低腰裙。卡拉會心地笑了:那在十年前一定很時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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