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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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馬赫還在為羅伯特·馮·烏爾裡希的冷嘲熱諷而深感受傷。「和你一樣,你弟弟也想飛黃騰達。」羅伯特·馮·烏爾裡希說。 馬赫真希望當時能對他這樣說:「為什麼不呢?你這頭豬,我們一點兒不比你差。」他渴望著報復。但這些天他一直很忙,沒有時間來處理這件事。 德國秘密警察總部位於政府辦公區阿布爾雷希特王子大街八號,一幢優雅的古典式大樓內。每次走進大門,馬赫都會情不自禁地為之自豪。 這是個讓人激動的時刻。議會大廈火災發生後的二十四小時之內,四千多名共產黨人遭到逮捕,每個小時都有更多的共產黨人被捕。德國就像掃除了瘟疫,馬赫覺得柏林的空氣比以往更清新了。 但警察局的檔案還沒做到實時更新。人們經常會搬家,競選有輸有贏,也會造成一些人事上的變更,老人去世,年輕人就會頂替他們的位置。馬赫掌管的團隊負責檔案的更新工作,需要記錄新出現的名字和變更的地址。他很擅長做這種事。他喜歡登記名冊、圖書目錄、街區地圖,以及剪報這類帶有列表性質的東西。馬赫的才能在靠毒打讓嫌犯招供的克羅伊茨貝格警察局沒有受到重視,他希望能在這裡被重用。他不反感毆打嫌疑人。在大樓後側的辦公室裡,他經常能聽見地下室裡男男女女被折磨得大叫的聲音,但他並不為此感到困擾。他們是變節者、敵對分子和革命者,再怎麼折磨都不過分。他們的反抗玷污了德國,給他們機會,他們只會把德國變得更糟。他一點兒都不同情這些人。他只希望羅伯特·馮·烏爾裡希也能在這些人中間,哀號著乞求他憐憫。 3月2日,星期四晚上八點,他終於等到了對羅伯特進行徹查的機會。 他讓手下回了家,自己把更新的共党分子名單送到樓上,他的上司,刑事檢察官克雷格林恩那裡。然後他回到辦公室,開始翻找檔案。 馬赫不急著回家。他一個人住。不安分的妻子早就跟人私奔了,是馬赫弟弟餐館裡的侍者,她說她想要自由。她沒給他生過孩子。 馬赫開始梳理文件。 他已經調查到,羅伯特·馮·烏爾裡希曾經於1923年加入納粹黨,但在兩年後脫黨了。這件事本身說明不了什麼,馬赫需要更多的證據。 這裡的文件系統並不像他希望的那樣條理清晰。說到底,他對德國警察的整套體制都非常失望。據說戈林也對警察體制不滿意,計劃把警察局的政治部門和情報部門剝離,組成一個更有效的秘密警察系統。馬赫覺得這個主意很棒。 他翻找了一陣,但在罪案記錄中實在找不到羅伯特·馮·烏爾裡希的蛛絲馬跡。也許這不能歸因於原有體制的低效率。羅伯特的確有可能是無可指摘的。作為奧地利的伯爵,他不可能是猶太人或共党分子。他可以指責羅伯特的堂兄是個社會民主黨人。但這不是個罪名——至少到現在還不是。 馬赫意識到,自己應該在接近羅伯特之前就完成調查。但他在尚未完全掌握羅伯特的底細之前就接近了他。他應該早點意識到自己犯錯了。結果還被對方奚落和嘲諷了,他覺得很丟臉。好在他還能爭回這個面子。 馬赫開始檢查房間後面一個落滿灰塵的紙板箱,裡面堆放著雜亂的檔案。 馮·烏爾裡希的名字仍舊沒有出現在這些檔案裡,但少了份文件。 根據釘在紙板箱內側的文件列表,檔案裡應該有份長達一百一十七頁的「風化場所」名單。這份名單似乎是對柏林夜總會的一次調查所取得的成果。馬赫能猜到這份文件的用途:希特勒當上總理以後,警察們就開始逐一關閉這些場所了。他們一定是拿著這份名單按圖索驥的。 馬赫上了樓。克雷格林恩正在向身著制服的警察介紹情況,他們即將突襲共產黨人及其黨羽的住處,正是馬赫剛更新過的地址。 馬赫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上司的講話。克雷格林恩不是納粹黨員,不太敢得罪這個衝鋒隊員。馬赫說:「我正在找『風化場所』這份文件。」 克雷格林恩似乎很惱怒,但還是耐著性子。「在茶几上,」他說,「你自己去拿吧。」 馬赫拿走文件,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名單是五年前整理的。上面羅列了當時還在經營的夜總會和它們舉辦的活動:賭博、裸露的表演、賣淫、販毒、同性戀,以及其他有悖倫理的活動。這份文件羅列了夜總會老闆和投資人,以及雇員和常客的名單。馬赫耐心地查看著每一行:羅伯特·馮·烏爾裡希也許是毒蟲或嫖客之一呢。 柏林以同性戀俱樂部流行而著稱。馬赫疲憊地看著「粉紅拖鞋」夜總會下冗長的客人名單,「粉紅拖鞋」是個男人和男人跳舞的夜總會,穿著女性服裝的男歌手在臺上唱歌,是個魚龍混雜的下流之地。馬赫心想,這份工作有時也挺讓人煩的。 他的手指沿著名單往下滑,終於找到了羅伯特·馮·烏爾裡希這個名字。 他滿意地歎了口氣。 繼續往下看,他又發現了容格·施萊徹的名字。 「不錯,不錯,」他說,「看你們還怎麼說風涼話!」 *** 再次見到沃爾特和茉黛時,勞埃德發現他們更生氣——而且,更恐懼了。 3月4日,又是星期六,也是選舉前夜,艾瑟爾和勞埃德專程趕來,準備參加沃爾特組織的社會民主黨競選前集會。開會前,他們在米特區馮·烏爾裡希家共進了午餐。 烏爾裡希家的房子建於19世紀,房間寬敞,窗子很大,不過家具都破舊了。午飯很簡單——加了土豆和捲心菜的豬排,不過有瓶很好的紅酒。從沃爾特和茉黛的言談間可以得知,他們似乎過得很窘迫,顯然不如他們的父輩,但好在還不至於挨餓。 但他們已經被嚇壞了。 通過說服年邁總統保羅·馮·興登堡簽署《議會大廈縱火案緊急法令》,納粹得到了逮捕和折磨政敵的正式授權,儘管他們很久以前就開始這樣做了。「從週一晚上到現在,有兩千人遭到了逮捕,」沃爾特的聲音顫抖著,「除了共產黨人,還有納粹口中所謂的『共党同情分子』。」 「也就是所有他們不喜歡的人。」茉黛說。 艾瑟爾說:「這樣的選舉怎麼可能民主公正呢?」 「我們必須奮力抗爭,」沃爾特說,「如果不能在選舉中奮戰一場,只會助長納粹的氣焰。」 勞埃德不耐煩地說:「你們何時才能接受事實,面對面地對他們進行還擊呢?你們仍然覺得以暴制暴是錯誤的嗎?」 「當然是錯誤的,」茉黛說,「和平抵抗是我們唯一的出路。」 沃爾特說:「社會民主黨有一支名為『帝國戰旗』的武裝力量,但實力非常弱。一小部分社會民主黨人主張用武力和納粹抗爭,但他們的意見被否決了。」 茉黛說:「勞埃德,記住,警察和軍隊都站在納粹那邊了。」 沃爾特看了看懷錶:「我們該出發了。」 茉黛突然問:「沃爾特,為什麼不取消這次集會呢?」 沃爾特吃驚地看著她:「已經賣出七百張門票了。」 「管那些門票做什麼,」茉黛說,「我擔心的是你。」 「別擔心,座席都謹慎地分配出去了,會議廳裡沒有破壞分子。」 勞埃德也不能肯定,沃爾特是不是就像看上去那樣鎮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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