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一四


  闖入者都是些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觀眾裡卻有婦女和老人。勞埃德想反抗,但他意識到這不是個好主意。

  一個戴著軍用鋼盔的衝鋒隊員用肩膀撞擊勞埃德,他朝前打了個趔趄,撞在母親身上。勞埃德極力克制,不和衝鋒隊員正面衝突,他先要保護好母親。

  一個手持警棍、滿臉雀斑的少年在沃納背後用力推搡,大聲喊:「出去,快滾出去!」沃納飛快轉身,朝他逼近一步:「法西斯豬玀,不許你碰我!」這個年輕的衝鋒隊員一下子僵住了,露出驚慌的神色,似乎沒料到會有人反抗。

  沃納轉回身,和勞埃德一樣把注意力集中在保護兩位母親上面。然而,領頭的壯漢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他大嚷道:「你叫誰是豬啊?」他沖向沃納,一拳打中了沃納的後腦勺。這一拳太快,目標又太弱小,沃納大叫了一聲,向前踉蹌了幾步。

  沃洛佳沖到兩人之間,朝壯漢的臉上來了兩拳。勞埃德羡慕沃洛佳的快拳,但很快把注意力轉移到保護母親的任務上。不一會兒,他和沃納把兩位母親送到門口,設法把她們在門廳安頓下來。這裡沒人推撞,也沒有暴力——因為沒有衝鋒隊員。

  母親們脫險了以後,勞埃德和沃納回頭看向劇院禮堂。

  沃洛佳正在和那個壯漢搏鬥,但有點力不從心。他不斷地擊打著對方的臉和身體,但沒起多大效果,壯漢像躲避煩人的蒼蠅一樣輕易地躲過了沃洛佳的進攻。儘管人高馬大,動作遲緩,但他兩記重拳分別擊中沃洛佳的前胸和腦袋,把他打得踉踉蹌蹌。壯漢收回拳頭,準備給沃洛佳重重一擊,勞埃德覺得這一擊很可能會要了沃洛佳的命。

  這時,在舞臺上的沃爾特飛撲過來,騎在壯漢的背上。勞埃德差點歡呼起來。沃爾特和壯漢交纏著四肢摔倒在地,沃洛佳暫時得救了。

  方才推擠沃納的雀斑少年威嚇著試圖離開的人們,用警棍擊打著他們的背和頭部。「你他媽個懦夫!」勞埃德狂叫著朝他奔去。但沃納沖在了前面,他擠過勞埃德,抓住警棍,想把它從少年手上搶下來。

  戴著鋼盔的年長衝鋒隊員加入了這場混戰,他用鶴嘴鋤柄狠狠地擊打沃納。勞埃德上前一步,給了他一記直拳,這一拳正好落在了對方的左眼旁。

  對方是個退役老兵,可不是這麼容易退縮的。他轉過身,用棍子擊打勞埃德。勞埃德輕易地躲過棍棒,又給了他兩拳。他的拳頭依然落在對方的眼睛四周,皮都打破了。但頭盔護住了對方的腦袋,使得勞埃德的左勾拳完全沒了用武之地。他把拳頭繞過對方所持的鶴嘴鋤柄,再次擊打對手的面部。老兵放棄了抵抗,鮮血從眼睛周圍的傷口湧出來。

  勞埃德朝四處看了看,發現社會民主黨人開始還擊了,心裡湧起一股原始的快意。大多數觀眾都已經離開了大廳,留下的都是青壯年。他們拿起椅凳,朝衝鋒隊員們撲去。這樣的年輕人有幾十個。

  背後突如其來的狠狠一擊使勞埃德直冒金星。他回過頭,看見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正舉起塊木頭要對他再來一下。勞埃德上前,朝對方的肚子狠狠地來了兩下,先是記右勾拳,然後又來了記左勾拳。對方喘著粗氣,放下了手裡的木頭。勞埃德趁勢在對方的下巴上來了記上勾拳,男孩一下子暈了過去。

  勞埃德揉著後腦勺。他被打得很痛,好在沒有流血。

  勞埃德的指節破了皮,在流血。他彎下腰,拿起了被男孩丟棄的那塊木頭。

  再次觀察四周的時候,他欣慰地發現一些衝鋒隊員已經撤走了。他們爬上舞臺,消失在側面,多半是想從來時的舞臺側門退出去。

  惹起這場群鬥的壯漢倒在地上,像是脫臼一樣抓著自己的膝蓋。威廉·伏龍芝站在他面前,用木頭鏟子一次次地擊打著他,用對方惹起紛爭時的用詞一遍遍大聲重複地說:「你們在當今的德國是不受歡迎的!」無助的壯漢想躲開,但伏龍芝不依不饒地繼續追打,幾個衝鋒隊員見勢不妙,連忙拽起壯漢的胳膊把他拖走了。

  伏龍芝放了他們。

  我們打贏了?勞埃德越想越興奮。可能是吧。

  年輕人把剩下的幾個衝鋒隊員趕上台後停了下來。他們大聲叫駡,看著衝鋒隊員消失在舞臺側面。

  勞埃德看著其他人。沃洛佳臉腫了,一個眼睛閉合著。沃納的外套被撕破了,一塊布料從衣服上垂了下來。沃爾特坐在舞臺正前方的第一排,正呼吸急促地揉著自己的胳膊。伏龍芝用力一擲,手上的鏟子從空著的座椅上方飛向禮堂後面。

  十四歲的沃納到底還是個孩子,他興奮地說:「我們打敗他們了,不是嗎?」

  勞埃德露齒一笑:「是的,我們做到了。」

  沃洛佳抱住伏龍芝的肩膀說:「對一群學校裡出來的娃娃來說已經很不錯了,對嗎?」

  沃爾特說:「集會卻中斷了。」

  勝利感被打消,年輕人們憤恨地看著沃爾特。

  沃爾特看上去很生氣。「孩子們,現實一點。我們的支持者都被那些人嚇跑了。他們何時才敢來參加政治集會啊?納粹擺明瞭態度。除了他們自己的政治集會,參加其他政黨的集會都會有危險。今天真正的失敗者是整個德國。」

  沃納對沃洛佳說:「我恨那些該死的衝鋒隊員。我想我也許會加入你們的共產黨。」

  沃洛佳用碧藍的眼睛盯了他一會兒,然後低聲對他說:「如果真想反抗納粹,你或許可以做更有意義的事情。」

  勞埃德不明白沃洛佳的這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茉黛和艾瑟爾跑回了禮堂,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如釋重負地又哭又笑。被她們一折騰,勞埃德就忘了沃洛佳的那番話,以後也沒再想起過。

  ***

  四天后,埃裡克·馮·烏爾裡希穿著希特勒青年團①的制服回到家。

  ﹛① 希特勒青年團,是1922年至1945年間納粹黨設立的准軍事組織,其任務是對13~18歲的男性青年進行軍事訓練,為德國的對外戰爭做準備。﹜

  他覺得自己像個王子。

  埃裡克穿著衝鋒隊員的棕色襯衫,胳膊上綁著納粹十字袖章。他還戴著他們的黑色領帶,穿著他們的黑色短褲。他以為自己是獻身于祖國的愛國戰士,但最終不過是犯罪團夥中的一員。

  這比支持赫塔隊的感覺還要好,那是柏林人最愛的一支足球隊。星期六不參加政治集會時,沃爾特經常帶他看赫塔隊的比賽。兩件事都給埃裡克一種跟眾人在一起同仇敵愾的感覺。

  但赫塔隊有時會輸球,而輸球會讓他回家後感到很落寞。

  納粹沒有輸過。

  埃裡克害怕父親看到這身制服會責備他。父母和時代的步調不一致,讓他很氣憤。所有他的同齡人都加入了希特勒青年團。他們一起運動、唱歌,一起在田野和城郊的森林裡盡情探險。他們是聰明、健康、誠實、做事有實效的年輕一代。

  埃裡克非常擔心將來某一天也許要參戰——像爺爺和父親那樣上戰場打仗——他希望自己能為那一刻做好準備,成為一個訓練有素、紀律嚴明、積極進取的德意志戰士。

  納粹討厭共產黨,但父親和母親也是。所以就算納粹討厭猶太人,那又怎麼樣呢?馮·烏爾裡希一家又不是猶太人。他們為什麼要在意?但是父親和母親固執地不肯加入納粹黨。算了,埃裡克受夠了,決定違抗父母的意願。

  他還是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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