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一七


  「我不知道,必須帶他到醫院檢查。」

  「他會好起來嗎?」

  「醫院裡的醫生會盡力診治,其他的我們就交給上帝吧。」

  埃裡克知道猶太人和基督徒信奉的是同一個上帝。但人們很容易忘記這一點。

  洛特曼說:「艾達,你覺得自己能起床和我一起去醫院嗎?孩子需要媽媽喂。」

  「我太累了。」艾達又說了一遍。

  「再歇一兩分鐘,但不能太久,嬰兒需要馬上就診。卡拉會幫你穿好衣服。我先上樓了。」然後,他轉向埃裡克,玩笑似的說:「納粹小子,跟我上樓去吧。」

  埃裡克真想挖條地縫鑽進去。洛特曼醫生的寬容比洛特曼夫人的斥責更讓他難受。

  他們正要離開時,艾達叫住了醫生。

  「親愛的,有事?」

  「孩子叫庫爾特。」

  「這名字很棒。」說完,洛特曼醫生便帶著埃裡克離開了。

  ***

  勞埃德為沃爾特·馮·烏爾裡希做助理的第一天,正趕上新一屆議會成立首日。

  沃爾特和茉黛拼命工作,希望挽救德國脆弱的民主。勞埃德很理解他們的絕望,一方面因為沃爾特夫婦是他從小就認識的好人,另一方面是他很怕英國會步德國後塵,走上一條通往地獄的不歸路。

  選舉沒解決任何問題。納粹獲得了百分之四十四的相對多數票,但仍少於他們希望達到的百分之五十一。

  沃爾特看到了希望。他在開車前往議會開幕式的路上,對埃裡克說:「即便用上高壓手段,他們也沒能贏得多數德國人的選票。」說著,他用拳頭猛擊了一下方向盤,「不管他們說了什麼,納粹都不受歡迎。他們在政府的時間越長,人民就越能看清他們的嘴臉。」

  勞埃德沒有這麼確定。「納粹關閉了反對黨的報社,把議員關進監獄,賄賂警察,」他說,「怎麼還會有百分之四十四的選民投他們的票呢?我不覺得這個結果能讓人安心。」

  議會大廈燒毀嚴重,完全不能用了。於是開會地點選在了科尼格廣場對面的國家歌劇院。這是一座綜合性大劇院,有三個音樂廳、十四間小劇場,外帶餐廳和酒吧。

  他們剛到,就被劇院周圍的情況嚇了一跳。衝鋒隊員把整座大劇院包圍了。議員和他們的助理站在入口處,試圖進去。沃爾特生氣地說:「希特勒現在是想通過阻撓我們進場,來為他自己開路嗎?」

  勞埃德發現,所有的門都被衝鋒隊員堵住了。他們把穿著納粹制服的人放進去,其他人卻得出示證件。一個年紀比勞埃德還小的少年輕慢地打量著勞埃德,然後不太情願地把他放了進去。這是種赤裸裸的恐嚇。

  勞埃德覺得自己快要炸了,他最討厭被恐嚇。只要來個左勾拳,他就能把這個衝鋒隊少年打翻在地。不過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轉身走了進去。

  那次,在人民劇院打完架以後,艾瑟爾檢查了勞埃德頭上雞蛋大小的腫塊,讓他趕快回英國去。他說服了母親,可以晚點動身,但回英國是遲早的事。

  艾瑟爾說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危險,其實他知道。有時他的確很害怕,但這只會激起他的鬥志。直覺讓他發起進攻,而不是選擇後退。這點讓艾瑟爾非常擔心。

  諷刺的是,事到臨頭,艾瑟爾也一樣。雖然害怕,但留在柏林見證德國的歷史性轉折讓她激動不已,她也因為納粹實施的暴力和壓迫而義憤填膺。艾瑟爾決心寫一本法西斯主義政策的專著,用以警示其他國家的民主人士。「你比我更容易招來危險。」勞埃德曾對她這樣說過,可她就是不聽。

  歌劇院裡面站滿了衝鋒隊員和党衛軍的人,許多人都帶著武器。他們把守著所有的門,表情和舉止都是對反納粹者的憎恨和不屑。

  社會民主黨的小組會,沃爾特遲到了。勞埃德焦急地在裡面到處找開會的房間。他往辯論廳裡看了一眼,發現一面巨大的納粹十字旗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占滿了整個大廳。

  下午大會開始後的第一個議程將是授權法案,這個法案可以使希特勒內閣在沒有議會的授權下通過新的法律。

  授權法案為德國的未來蒙上了一層恐怖的陰影。希特勒將徹底地成為一個獨裁者。過去幾周的鎮壓、凌辱、暴力和苦難將永遠存在下去。簡直無法想像。

  勞埃德想像不出哪一國的議會會通過這樣一項法案。這相當於讓議員投票表決剝奪自己的參政權。這是一種政治上的自殺。

  他在一個小劇場裡找到了社會民主黨的議員。社會民主黨的內部會議已經開始。勞埃德匆忙把沃爾特引入會場,然後就被派去倒咖啡了。

  在沖咖啡的隊伍中,勞埃德發現在自己前面的是一個臉色蒼白、表情機警、一身黑的年輕人。勞埃德的德語比以前流利很多,他有足夠自信和陌生人攀談了。通過交談,勞埃德得知,黑衣年輕人叫海因裡希·馮·凱塞爾,和他一樣是沒工資的助理,而海因裡希為他的父親工作,天主教中央党議員戈特弗裡德·馮·凱塞爾。

  「我爸爸和沃爾特·馮·烏爾裡希很熟,」海因裡希說,「1914年,他們都在倫敦的德國大使館做過隨員。」

  政治和外交界的圈子可真小,勞埃德心想。

  海因裡希告訴勞埃德,回歸基督教的信仰是解決德國一切問題的良方。

  「我不怎麼喜歡教徒,」勞埃德誠實地說,「請別介意。我外公是威爾士的福音傳道者,我媽媽卻對宗教不以為意。我繼父是個猶太人。我們週末時常會去阿爾德蓋特的聖公會教堂做禮拜,因為那裡的牧師是個工党黨員。」

  海因裡希笑了笑說:「無論如何,我都會為你祈禱的。」

  勞埃德記得,天主教徒不會說服別人改變信仰。阿伯羅溫老家的外祖父母可完全不是這樣,他們覺得世間唯一的真理就是那幾卷福音書,任何不信福音的人都將受到詛咒。

  回到內部會議會場時,沃爾特正在發言。「授權法案不可能通過!」他說,「通過這樣的憲法法案必須有三分之二的代表在場,這就要求647名代表中有432名在場。另外,在場的代表中也必須有三分之二投贊成票。」

  放下託盤的時候,勞埃德在腦海中簡單計算了一下議員的人數比。納粹黨有288個議席,和他們結盟的民粹黨有52個議席,總共是340張贊成票——這比法定多數還差將近一百票。沃爾特說得對,授權法案不可能通過。勞埃德寬心了一點。他坐下聽討論,順便提升一下自己的德語水平。

  但很快他又緊張起來。「別這麼確定,」一個操著柏林工人階級口音的代表說,「納粹和中央党高層達成了交易。」勞埃德想起,中央黨就是海因裡希為之服務的政黨,「這樣他們又能多得74票。」這個男人說。

  勞埃德皺起了眉。中央党為什麼會支持一項剝奪他們權益的法律呢?

  沃爾特直截了當地說出了同樣的想法。「天主教徒怎麼會這樣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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