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一九


  勞埃德返回歌劇院。劇院裡更繁忙,也更嘈雜了。氣氛似乎也更加緊張了。有人在興高采烈地喊,希特勒將以授權法案的建議開啟這屆議會的開場式。

  快到一點鐘的時候,勞埃德和沃爾特穿過廣場,朝赫侖俱樂部走去。勞埃德說:「海因裡希·馮·卡塞爾對你是赫侖俱樂部會員這件事,感到很吃驚。」

  沃爾特點了點頭,說:「十幾年前,我是赫侖俱樂部的創始人之一。那時,它叫朱尼俱樂部。我們聚在一起反對《凡爾賽條約》。現在,這裡逐漸成為右翼人士的基地。我也許是這裡唯一的社會民主黨人。我之所以保留著會員身份,是因為這裡是個和對手見面的好地方。」

  走進赫侖俱樂部,沃爾特指著吧台邊一個油頭粉面的男人對勞埃德說:「那位就是路德維希·弗蘭克,曾和我們在人民劇院並肩作戰的小沃納的父親。」沃爾特說,「我確定他不是這裡的會員——他甚至都不是土生土長的德國人——不過他似乎正在和他的岳父赫爾巴德伯爵吃飯,就是那位坐在他旁邊的老者。跟我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他們走到吧台邊,沃爾特為勞埃德做了介紹。弗蘭克對勞埃德說:「是你吧,幾周前和我兒子打了場群架。」

  勞埃德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腫已經消了,但還是一碰就疼。「先生,我們要保護在場的女士。」他說。

  「年輕氣盛沒什麼不對,」弗蘭克說,「小夥子,幹得好。」

  沃爾特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魯迪,干擾選舉集會已經夠糟的了,你們的領導人還想徹底破壞德國的民主!」

  「民主制也許不適合德國政府,」弗蘭克說,「感謝上帝,我們與美國和法國還是有那麼點兒不一樣的。」

  「認真點,難道你不怕失去自由嗎?」

  弗蘭克突然嚴肅了起來。「沃爾特,我很認真。」他冷冷地說,「十多年前,我和母親一起從俄國①來到德國,父親沒能和我們一起來。他被人發現擁有一本宣揚資本主義自由的反動小說《魯濱孫漂流記》,這是個多麼嚴重的罪名啊!他被送往北冰洋的一座集中營。他也許——」弗蘭克的聲音哽咽了,他咽了口口水,平靜了下來,說,「他也許還被關在那裡。」

  ﹛① 此處特指前蘇聯。﹜

  四個人都不說話了。勞埃德非常吃驚。大體上,他知道俄羅斯蘇維埃聯邦政府可能會很無情,但親耳聽到悲痛中的親歷者講述自己的經歷,卻是另一碼事。

  沃爾特說:「魯迪,我們都恨布爾什維克——但納粹只會更糟。」

  「我願意承受風險。」弗蘭克說。

  赫爾巴德伯爵說:「我們去吃午飯吧。我下午還有個會面。抱歉。」說完,他們便離開了。

  「他們總是這樣說,」沃爾特發怒了,「納粹總喜歡把掃除布爾什維克當擋箭牌!似乎布爾什維克是納粹以外的唯一選擇。我們社會民主黨人也一樣做得到。」

  海因裡希和一個顯然是他父親的人走進了俱樂部——他們都有一頭精心梳理的濃密黑髮,只是戈特弗裡德的頭髮稍短,並夾雜著幾根白髮。儘管他們長得很像,但戈特弗裡德有著老式貴族的做派,相比之下,海因裡希更像個浪漫的詩人,而非政府助理。

  四人走進餐廳。點完菜,沃爾特就開門見山地說:「戈特弗裡德,我不知道中央黨能通過支持授權法案得到些什麼。」

  馮·凱塞爾也很直接:「我們是個天主教政黨,我們的第一要務是保護天主教在德國的財產。教徒們是為了這個才選我們當議員的。」

  勞埃德不滿地皺了皺眉。艾瑟爾也是個議員。她總對勞埃德說,在為投票支持他們的民眾服務的同時,也要為給反對者投票的民眾服務。

  沃爾特換了個角度說:「民主的議會能對所有的教堂提供保護——你們卻要把民主拋到一邊。」

  「沃爾特,醒醒吧,」戈特弗裡德惱火地說,「希特勒贏得了選舉。他擁有了國家權力。無論我們怎麼做,他都將在可以預見的未來統治德國。我們必須自我保護。」

  「他的承諾一錢不值。」

  「我們要來了書面的保證:天主教會將獨立於這個國家,天主教會的學校不會受到騷擾,天主教徒的民主權利不會受到侵犯。」他看了看兒子,似乎在等待他的附和。

  海因裡希說:「他們答應今天下午第一件事,就是和我們簽訂這份協議。」

  沃爾特說:「你們自己掂量一下,是要暴君簽訂的一張破紙,還是要一個建立在民主基礎上的議會?哪個更有利呢?」

  「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來自上帝,我們只按天父的旨意行事。」

  沃爾特翻了翻眼珠。「願天父拯救德國。」他說。

  德國人沒有得到足夠的時間建立對民主的信心,在傾聽沃爾特和戈特弗裡德翻來覆去的爭論時,勞埃德這樣想著。德國議會才成立了十四年,還沒有建立起完備的民主制度。德國在上一次大戰中戰敗了,民眾只看到貨幣淪為廢紙和找不到工作的社會現實——對他們來說,選舉權只是個可有可無的身外之物。

  戈特弗裡德看似很難被說動。一頓飯吃完,他的立場還是一樣強硬。他的責任是保護天主教教堂。勞埃德真想罵上兩句。

  四人回到歌劇院,兩位議員——沃爾特和戈特弗裡德,在大廳就坐。勞埃德和海因裡希則坐在樓上的包廂觀察戰況。

  勞埃德看見社會民主黨的議員們坐在左後方的席位上,衝鋒隊員和党衛隊員從門口一路站到牆邊,把他們圍成一圈。議員們如果不通過法案,這些人似乎就不準備讓他們走了。勞埃德產生了強烈的危機感。一陣恐懼掠過心頭,他想,今天所有人都被囚禁在這裡了。

  在一陣歡呼和掌聲中,希特勒穿著衝鋒隊的制服走了進來。當他登上演講臺的時候,納粹議員都狂熱地站了起來,大多數都穿著衝鋒隊的制服。只有社會民主黨的議員們保持著坐姿,但勞埃德注意到其中一兩個議員轉身不安地看著衛兵。如果僅僅因為不跟對手一起歡呼就感到緊張的話,他們又怎麼能自由地發表意見和投票呢?

  會場安靜下來以後,希特勒開始發言。他站得筆直,左臂放在身側,只用右手做手勢。他的聲音尖厲而強勢,既像是機關槍,又像是一條咆哮的大狗。談到1918年在德國即將戰勝前選擇投降的「十一月叛徒①」時,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激情。他並不是在假裝:勞埃德覺得他真誠地相信自己所說的那些愚蠢和無知的話語。

  ﹛①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由於德國戰敗,不少德國民族主義者懷恨在心,就借此譴責外國人與非民族主義者出賣德國。﹜

  「十一月叛徒」已經被希特勒說濫了,不過他馬上改變了話題。他談到了教堂,談到教堂是德國最重要的地方。對於他來說,這是個不同尋常的主題。顯然是講給今天會左右投票結果的中央黨聽的。他說基督教徒和天主教徒是維持國家團結的兩股重要力量。他們的權力不會被納粹黨政府干涉。

  海因裡希得意地看了眼勞埃德。

  「如果我是你,我會把希特勒說的話都寫在紙上。」勞埃德小聲說。

  兩個半小時之後,希特勒開始致結束語。

  結束語裡充滿了確定無疑的暴力威脅:「民族主義的政府確定並準備對法案遭否決的情況進行應對——法案被否決意味著抵抗。」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讓眾議員明白他的意思:投票反對法案將被視為抵抗的宣言。接著他又用另外一種表達方式強調了這一點:「紳士們,現在請你們決定,要和平還是要戰爭!」

  希特勒在納粹議員們的歡呼聲中坐了下來,會議進入了中場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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