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二一


  上次來的時候,羅伯特把他當成了跳樑小丑,但勞埃德感受到了馬赫身上的戾氣。他看上去很笨,胖臉上長了一撮小鬍子,但目光中的那絲殘忍卻讓勞埃德不寒而慄。

  羅伯特已經拒絕把酒館賣給他了。馬赫又來幹什麼呢?

  馬赫站在用餐區中間大聲咆哮:「這家餐廳被用來搞淫亂活動了。」

  食客們都安靜下來,想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馬赫舉起一根指頭,那個手勢仿佛在說:你們都聽好了!勞埃德突然對這個動作產生了一種似曾相識的畏懼感。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馬赫是在模仿希特勒。

  馬赫說:「同性戀配不上德意志民族的男子氣概!」

  勞埃德皺起了眉,他在說羅伯特是個同性戀嗎?

  容格戴著主廚的高帽從廚房走出來。他站在門邊,生氣地瞪著馬赫。

  勞埃德被一個可怕的想法驚呆了。也許羅伯特真是同性戀。

  畢竟,戰後他就一直和容格住在一起。

  環顧羅伯特的演員朋友們,勞埃德注意到,除了兩個短髮的女孩之外,其他的都是些兩兩成對的男人……

  勞埃德疑惑了。他知道同性戀者的存在。作為一個開明的人,他覺得同性戀者不該被判刑,應該得到社會的幫助。不過,他一直把同性戀者看成性錯亂的怪人。羅伯特和容格看上去和正常人沒什麼兩樣,開個小店,安靜地生活著——這麼一說,他們倒真像是對夫婦!

  他轉身輕聲問母親:「羅伯特和容格真是……」

  「是的,親愛的。」艾瑟爾回答。

  坐在她旁邊的茉黛說:「年輕的時候,羅伯特對所有男侍者來說,都是個『禍害』。」

  艾瑟爾和茉黛輕聲笑了起來。

  勞埃德受到了雙重打擊:不僅因為羅伯特同性戀的身份,也因為母親和茉黛不把這當回事的態度。

  馬赫說:「從現在開始,這裡停止營業!」

  羅伯特說:「你沒有這個權力!」

  馬赫無法憑一己之力關閉這個地方,勞埃德想。不過他馬上回憶起了人民劇院裡衝鋒隊擁上舞臺的事情。他朝門口看去——驚駭地發現衝鋒隊員已經推門而入。

  他們走到每張餐桌旁邊,砸碎酒瓶和玻璃杯。一些顧客面無表情地觀望著,另一些則起身想走。幾個男人憤怒地大叫,有個女人則失控地尖聲哭起來。

  沃爾特站起身,他的聲音非常克制。「我們應該悄悄離開,」他說,「沒有必要跟這種人起衝突。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大夥都回家去吧。」

  顧客們開始離開酒館,有些人忙亂地穿上大衣,有些人衣服都不要就往外奔。沃爾特和勞埃德護送著茉黛和艾瑟爾朝門外走。錢櫃在門邊上,勞埃德看見一個衝鋒隊員打開,把裡面的錢往自己口袋裡塞。

  目前為止,羅伯特還一直沒有發作,他只是悲傷地在一旁看著,看著今晚的生意都跑光了。但搶錢就太過分了。他大聲抗議,把搶錢的衝鋒隊員從錢櫃邊推開了。

  衝鋒隊員揮起拳頭,把他打翻在地,然後開始踢打躺在地上的羅伯特。很快,另一個衝鋒隊員也加入進來。

  勞埃德上前護住羅伯特。當他推開衝鋒隊員的時候,聽見母親大喊「不要啊!」。容格的動作也很快,兩人彎腰把羅伯特從地上扶了起來。

  他們很快就遭到了更多衝鋒隊員的圍攻。勞埃德被拳打腳踢,有個東西重重地砸了一下他的腦袋。他痛苦地大叫起來,心想:不,別再打了。

  他轉身面對襲擊他的人,用左右勾拳回擊,出拳凌厲,就像教練教的那樣,努力讓每一拳都擊中目標。他打趴下兩個衝鋒隊員,接著卻被人從背後拽住,打了個趔趄。很快他就被兩個衝鋒隊員推倒在地,另一個狠踢了他幾腳。

  接著,他被拉起來,兩條胳膊反扣在身後,手腕被一種冰涼的東西扣住了。有生以來他第一次被戴上了手銬。他感到一種新的恐懼,這不僅僅是一場騷亂。他被人拳打腳踢,但更糟的還在後面。

  「站起來。」有人用德語對他說。

  他奮力站起身,頭非常疼。他發現羅伯特和容格也都被戴上了手銬。羅伯特的手在流血,容格的一隻眼睛被打腫了。六七個衝鋒隊員把他們圍在中間,其餘的那些,有的拿起桌上的杯子和瓶子喝酒,有的站在甜點車旁,嘴裡塞滿糕點。

  客人們都不見了。勞埃德松了口氣,至少母親安全了。

  酒館的門開著,沃爾特回來了。「馬赫支隊長,」沃爾特展現出政治家特有的牢記別人名字的才能,他鼓足勇氣說,「你們的暴行有何意義?」

  馬赫指著羅伯特和容格。「他們是同性戀,」接著他又指了指勞埃德,「這傢伙襲擊正在執行逮捕任務的警察。」

  沃爾特指著打開的、只剩幾枚硬幣的錢櫃:「警察現在也搶劫了嗎?」

  「顧客有權從拒捕引發的混亂中得到賠償。」

  幾個衝鋒隊員會意地笑了。

  沃爾特說:「馬赫,你過去應該是個執法官吧?你也許為自己自豪過。看看現在的你,還有那種自豪感嗎?」

  馬赫被刺痛了。「我們執法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國家。」

  「你們準備把犯人帶到哪兒?」沃爾特追問道,「是正規的拘留所還是非官方的秘密地下室?」

  「當然是正規的地方,他們會被帶到弗裡德裡希大街的拘留所。」馬赫激動地說。

  勞埃德看見沃爾特臉上掠過一絲滿意的笑容,意識到沃爾特巧妙地操控了馬赫,利用馬赫殘存的職業自豪感套出了他們即將被羈押的地址。現在,沃爾特至少知道勞埃德和其他人會被帶到哪兒了。

  但拘留所裡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勞埃德沒有被捕過。不過,他住在倫敦東區,認識許多經常和警察打交道的人。小時候,他常和一些孩子踢街頭足球,他們的父親就經常犯事兒。萊曼街拘留所的名聲很不好,從那出來的人總是缺胳膊少腿。據說那裡的牆上都是犯人的血。弗裡德裡希大街的拘留所會比那裡好一些嗎?

  沃爾特說:「支隊長,這是一起國際糾紛。」勞埃德想,沃爾特之所以這麼說,是希望這群人在拘留所的行為更像個警察,而不是惡棍。「你逮捕的三個都是外國人——兩個奧地利人和一個英國人。」他舉起一隻手,像是要做出抗議的姿態,「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奧地利和英國的使館都得到了消息。我確信,很快使館的代表就會去威廉大街的外交部登門造訪。」

  勞埃德不知道沃爾特的話是否可信。

  馬赫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外交部不會保護兩個同性戀和一個愣頭青的。」

  「外交部長馮·諾伊拉特不是你們納粹黨的人,」沃爾特說,「他會把國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他也得聽從指揮。現在,你已經在妨礙我執行公務了。」

  「我警告你,」沃爾特勇敢地說,「你最好按規章辦事——不然就會有大麻煩。」

  「快滾。」馬赫說。

  沃爾特離開了酒館。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