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二四


  沃爾特和茉黛來到萊特火車站,就在燒毀的議會大廈北面,一起送別艾瑟爾和勞埃德。萊特火車站是新文藝復興式樣的建築,看上去像是座法式宮殿。他們來得早了,坐在站裡的咖啡館等火車。

  勞埃德很高興能離開。在六個星期的旅德時間裡,無論語言還是政治方面,他都學到了很多,但現在他急切地想回家,想把這裡的所見所聞告訴人們,不要讓同樣的事發生在英國。

  同時,他又對「逃走」這件事有幾分罪惡感。他將回到一個制度完善、新聞自由、社會民主黨人不受壓迫的國度。他將離開馮·烏爾裡希家,離開無辜者會被惡狗撕碎、人人都可能被安插罪名的獨裁國度。

  馮·烏爾裡希家的人看上去很沮喪。沃爾特所受的打擊更甚於茉黛。他們的樣子,就像是聽到了某個噩耗,或是親人去世似的。除了降臨在身上的災難,他們似乎已經無力思考其他事了。

  勞埃德被釋放時,德國外交部道了一大堆的歉。他們說這是個可怕而不幸的錯誤,暗示這是勞埃德本人的愚蠢和當局的行政錯誤共同導致的。

  沃爾特說:「我接到了羅伯特的電報,他已經安全抵達了倫敦。」

  作為奧地利公民,羅伯特要離開德國並不太難。他拿到馬赫那筆錢的過程倒是更曲折。沃爾特讓馬赫把錢匯入瑞士的一家銀行。起初馬赫堅持那是不可能的,但沃爾特向他施加了壓力,威脅要在法庭上質疑這筆交易,他說勞埃德會證明交易是迫於壓力成交的。馬赫最終付了那筆錢。

  「羅伯特能走,真是太好了。」勞埃德說。如果自己也能平安回到英國,他的心情會更好。勞埃德的頭還是昏沉沉的,晚上在床上翻身,肋骨仍然會感到鑽心的疼痛。

  艾瑟爾對茉黛說:「為什麼不來倫敦住呢?你倆帶上孩子,一家人都來。」

  沃爾特看了看茉黛。「也許我們應該去。」勞埃德判斷不出這句到底是不是真心話。

  「你們已經盡力了,」艾瑟爾說,「你們戰鬥得很勇敢,只不過對方贏了。」

  茉黛說:「事兒還沒完呢。」

  「但你們的處境很危險。」

  「德國也很危險。」

  「如果你們回倫敦,菲茨也許會心軟,出手幫助你們。」

  勞埃德知道,南威爾士地下的煤炭,讓菲茨赫伯特伯爵成了英國最有錢的人之一。

  「他不會幫我的,」茉黛說,「菲茨沒有憐憫心,你我都知道這一點。」

  「你說得對。」艾瑟爾說。勞埃德不知道母親為何會如此確定,但他沒機會問。艾瑟爾說:「憑你的經驗,很容易在倫敦的報社找到工作。」

  沃爾特問:「我又能在倫敦做什麼呢?」

  「我不知道,」艾瑟爾說,「但你在德國又能做些什麼呢?作為一個無能議會裡的民選議員,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勞埃德覺得母親的話很殘酷,但某種程度上,她說了必須要說的話。

  勞埃德很想讓馮·烏爾裡希一家去英國,但又覺得他們必須留下。「我知道在這兒的日子很難,」他說,「如果好人都離開德國了,法西斯必定會越來越猖獗。」

  「已經很猖獗了。」艾瑟爾說。

  茉黛直截了當地說:「我不去英國,我絕不離開這裡。」她的話讓艾瑟爾母子吃了一驚。

  沃爾特、艾瑟爾和勞埃德同時把目光投向她。

  「我已經在德國待了十四年,」茉黛說,「這裡已經是我的祖國了。」

  「但你出生在英國啊。」艾瑟爾說。

  「祖國是和人息息相關的地方,」茉黛說,「我不喜歡英國。我父母很久以前就死了。哥哥也和我脫離了關係。在德國,卻有許多愛著我和我愛著的人。這裡有我親愛的丈夫沃爾特,有管教不嚴、正走向歧途的兒子埃裡克,有稟賦異常的女兒卡拉,有女僕艾達和她那個殘疾的兒子,有朋友莫妮卡一家,還有我的那些記者同事……我要留在這裡和納粹鬥爭。」

  「你已經做了很多了。」艾瑟爾說。

  茉黛的聲音裡飽含著情感:「我丈夫已經把一切都獻給了這個國家,他的命,他的整個人生,為了讓這個國家變得自由和美好。我不應該成為他放棄這項事業的理由。丟了事業,他也就丟了靈魂。」

  艾瑟爾以一個老友的身份,推心置腹地說:「可是,你們仍然想把孩子們送到安全的地方吧。」

  「想?我們當然渴望、企盼、拼了命也願意這麼做!」茉黛哭了起來,「卡拉一想到衝鋒隊就會做噩夢,埃裡克穿上那套該死的制服就不肯脫下來。」茉黛的暴怒讓勞埃德吃了一驚,他沒想到這麼優雅的女士也會說「該死的」。茉黛又說:「我當然想帶他們走。」勞埃德看得出她有多麼絕望。茉黛不停搓著手,就像是它們被弄髒了似的,她的腦袋不安地轉來轉去,聲音裡透露著內心的掙扎。「但這是錯的,不管是對他們還是對我們來說。我決不屈服。吃苦受難好過袖手旁觀。」

  艾瑟爾碰了碰茉黛的手。「很抱歉,我不該這樣問。是我糊塗了。我應該知道你是不會逃跑的。」

  「很高興你提出來了。」沃爾特說。他伸出手,握住茉黛纖細的雙手。「這也是茉黛和我一直在考慮的事,只是我們誰也沒說。該是面對的時候了。」咖啡桌上是兩人緊握的雙手。勞埃德很少思索母親這代人的情感——他們結婚,人到中年,好像這就是全部了——但是今天,他看到了沃爾特和茉黛之間那種強大的紐帶,遠超於世俗的婚姻關係。他們不抱幻想:知道留在這裡會危及自己和孩子的生命。但他們都有視死如歸的決心。

  勞埃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這樣一份愛。

  艾瑟爾看了看咖啡館裡的鐘:「老天!」她說,「我們差點誤了火車!」

  勞埃德抓起包,和母親一起急匆匆地穿過月臺,奔向即將出發的火車。汽笛轟鳴,兩人在開車前的最後一刻趕上了。火車啟動了,他們從車窗裡探出頭,向沃爾特和茉黛揮手告別。

  沃爾特和茉黛站在月臺上向他們揮手。兩人的形象在勞埃德眼中越來越小,終於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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