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五二


  勞埃德的外祖母卡拉·威廉姆斯做了燉牛肉和手工麵包。飯後,他們開始喝茶抽煙。老爹的朋友和鄰居們像平時比利在的時候一樣,也都到了,他們靠在牆邊抽著雪茄和手捲煙,小小的廚房裡充斥著煙味和男人的氣味。

  比利有著五大三粗的礦工身材,但和別的礦工不同的是,他穿著淡藍色西服、白色襯衫,戴著紅色領帶,衣著考究。勞埃德注意到眾人都以「比利」稱呼他,以強調他是他們中的一員,是因為他們的選票而當選的。他們叫勞埃德「小子」,表明他們不會因為勞埃德是個大學生就對他另眼相看。但他們稱老威廉姆斯為威廉姆斯先生——他才是他們真正尊敬的人。

  從打開著的後門向外看,勞埃德發現一座不斷壘高的煤山已經漸漸延伸到了屋後的鐵道線邊。

  一整個暑假,幹一份報酬很低的工作,他組建了一個專門為失業礦工服務的工程隊。他們的任務是裝修礦工協會的圖書館。刷油漆和搭書架這樣的體力活,對用德語苦讀席勒、用法語苦讀莫裡哀的他來說,是有益的補充。勞埃德喜歡工人間的玩笑:他從艾瑟爾的身上遺傳了威爾士人的幽默感。

  這工作很棒,但和抗擊法西斯主義沒有實質上的關係。一想到博伊·菲茨赫伯特帶著法西斯黨徒在街上叫囂,往教堂裡投石塊的同時他卻縮在教堂裡沒敢動,他就氣不打一處來。如果那時他走出教堂,教訓他們兩下那該有多好啊!那樣的舉動很愚蠢,但他會感覺好一些。每天臨睡前他都會閃過這個念頭。

  同時,他也會想起黛西穿著粉紅燈籠袖蠶絲外套的樣子。

  舞會過後,他在期末狂歡周還見過一次黛西。因為隔壁宿舍的朋友拉大提琴,他參加了國王學院舉行的一場演奏會,黛西和韋斯特安普敦一家也出現在了觀眾席裡。黛西戴著一頂翻邊的草帽,看上去像個頑皮的小女孩。之後他跟著她走出禮堂,問了她一些有關他從沒去過的美國的問題。他想瞭解羅斯福總統治下的政治體制,想知道有沒有英國可以拿來借鑒的,但黛西滿口都是網球、馬球和帆船俱樂部的事情。儘管如此,他還是被黛西迷得神魂顛倒。他喜歡和她聊天,因為她的話中經常包含一些機敏的插科打諢。勞埃德說:「我不想佔用你很久——我只是想知道些新政的事情。」黛西說:「噢,男孩,你可真會恭維女孩子。」分別時她卻說:「到了倫敦給我打電話——梅菲爾區2434。」

  在去火車站之前,他順便去外祖父母家吃中飯。他跟營地請了幾天假,因此可以坐火車去倫敦遛個彎。他隱隱約約地產生了遇見黛西的願望,似乎把倫敦當成了阿伯羅溫這樣的小城鎮。

  在營地裡,他負責對礦工進行政治教育。他告訴威廉姆斯老爹,自己組織了幾場劍橋左翼教授的演講。「我告訴他們,這是個走出象牙塔的機會,可以借此機會深入工人群眾。他們認為這樣的機會很難拒絕。」

  老爹用他淡藍色的眼眸看著他堅挺的鼻子:「希望我們的小夥子讓他們對外面的現實世界稍稍瞭解一點。」

  後門開著,湯米·格裡菲斯的兒子正站在那兒聽他們說話,勞埃德指著他說:「萊尼剛和學校的馬克思主義學者進行了一場辯論。」即便新刮了鬍子,萊尼十六歲的雙頰上還是能看出格裡菲斯家遺傳的濃密鬍子的印記。

  「萊尼,幹得很好。」勞埃德的外祖父說。馬克思主義在被戲稱為小莫斯科的南威爾士非常流行,但威廉姆斯老爹旗幟鮮明地反對共產主義。

  勞埃德說:「萊尼,把你當時的話跟威廉姆斯老爹學一學。」

  萊尼露齒一笑,然後說:「1872年,無政府主義者米哈伊爾·巴枯寧曾經警告過卡爾·馬克思,共產主義者奪取政權後,會像他們所取代的貴族那樣暴虐專制。看到蘇聯發生的一切,你能說巴枯寧說錯了嗎?」

  老爹攥起了拳頭,有見地的論點總是會在威廉姆斯家的餐桌邊大受歡迎。

  外祖母給勞埃德倒了杯茶。卡拉頭髮灰白,像所有這個年紀的阿伯羅溫老太太一樣滿臉皺紋,駝起了背。她問勞埃德:「親愛的,你在談戀愛嗎?」

  廚房裡所有人都會意地笑了。

  勞埃德臉紅了。「外祖母,我學習很忙。」但他的腦海中同時浮現出黛西的樣子,以及梅菲爾區2434的電話號碼。

  外祖母問他:「那個露比·卡特爾又是誰啊?」

  眾人都笑了,比利舅舅說:「孩子,勇敢一點!」

  艾瑟爾顯然把露比的事情告訴父母了。「露比是工黨劍橋分部的一個積極分子,僅此而已。」勞埃德說。

  比利譏誚地說:「我還真信了。」男人們又一次笑了起來。

  「外婆,你不會希望我和露比一起出去的。」勞埃德說,「你會嫌她的衣服太緊身了。」

  「聽上去的確不是很合適,」卡拉說,「你是個大學生,你的眼光應該放高一點。」

  勞埃德覺得外祖母和黛西一樣勢利。「露比·卡特爾挺好的,」他說,「但我真的沒有在和她談戀愛。」

  「你必須娶學校老師或醫院護士這樣有學問的人。」

  雖然心裡不認可,但外祖母完全沒說錯。勞埃德喜歡露比,但不會愛上她。她漂亮聰明,勞埃德像其他任何男人一樣喜歡她的身材,但他知道露比不是他的另一半。更糟的是,外祖母一針見血地點明瞭原因:她的交友範圍窄,目光短淺,不像黛西那樣能令人激動。

  「別再家長里短了,」威廉姆斯老爹說,「比利,把西班牙的事情跟大家說一說。」

  「那裡的情況也一樣糟。」比利說。

  全歐洲都在觀望西班牙的局勢。去年二月才成立的軍事政府,遇上了法西斯分子和保守黨人支持的未遂軍事政變。叛軍將領佛朗哥得到了天主教會的支持。這個消息像地震一樣震動了歐洲大陸。難道在德國和意大利以後,西班牙也要落入法西斯主義的魔掌嗎?

  「你們也許已經知道,叛軍的步調非常不統一,政變幾乎要失敗了,」比利說,「但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出手支持,從北非空投了近千名叛軍作為支援,使叛亂得以繼續。」

  萊尼插話說:「工會拯救了政府!」

  「這倒是真的,」比利說,「政府反應很慢,但工會組織起工人,用從軍火庫、軍艦、槍支彈藥商店,以及一切能找到的地方得到的武器裝備他們。」

  老爹說:「至少在西班牙還有人反抗。至今為止,法西斯分子在其他地方一路暢行無阻。在萊茵蘭和阿比西尼亞,他們想要什麼就拿什麼。感謝英勇無畏的西班牙人民,他們至少還有膽量說不。」

  牆邊的男人們發出輕輕的附和聲。

  勞埃德又一次回憶起了在劍橋的那個星期六下午,他也同樣讓法西斯分子暢行無阻。勞埃德感到灰心喪氣。

  「但他們能打贏嗎?」老爹問,「戰爭的輸贏取決於武器,難道不是嗎?」

  「是的,」比利說。「德國和意大利給叛軍送去了源源不斷的槍支彈藥,飛行員和飛機,但沒人幫助民選的西班牙政府。」

  「天殺的,為什麼沒人?」萊尼怒氣衝衝地問。

  卡拉從料理台邊抬起頭,黑色的眼睛裡露出責怪的神情。勞埃德仿佛看到了外祖母年輕時的美妙身姿。「在我的餐廳裡別說這種話!」她說。

  「對不起,威廉姆斯夫人。」

  「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個內幕消息,」大夥安靜下來,聽比利說話,「法國總理萊昂·布魯姆——你們應該知道,他是個社會黨人——希望幫助西班牙政府軍。法國已經有了德國這個法西斯鄰居,他絕不想讓西南邊境再多一個法西斯國家。給西班牙政府運送武器會觸怒法國右翼和天主教人士,但只要英國能把武裝西班牙政府作為一個國際動議的話,他就能抵擋住其他黨派的壓力。」

  老爹說:「後來怎麼了?」

  「我們的政府讓他別這麼做。布魯姆到倫敦來訪,我們的外交部長安東尼·艾登告訴他英國絕不會支持他。」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