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六三


  勞埃德覺得,法西斯同盟的這種架勢完全是狐假虎威。他們想讓世人覺得,他們可以終止會議,清空建築,闖入民宅和辦公室逮人,把抓到的人送去集中營隨意鞭笞和審訊,像莫斯利和《每日郵報》老闆羅斯米爾爵士希望的那樣,把衝鋒隊在德國搞的一套照搬到英國來。

  他們會把倫敦東區的民眾嚇壞的,這些當地人的祖輩都是從愛爾蘭、波蘭和俄國的壓迫與暴政下逃出來的。

  東區人會走上街道和他們對抗嗎?如果他們自己不奮起抗爭的話,如果今天的法西斯遊行按計劃進行,法西斯分子未來還會做些什麼呢?

  勞埃德假裝成數百名圍觀者中的一個在公園外閒蕩。很多相似的小巷像輪輻一樣從公園往外散發。在其中的一條小巷裡,勞埃德看見了一輛熟悉的勞斯萊斯。司機打開了車後門,讓勞埃德震驚失望的是,下車的竟然是他朝思暮想的黛西·別斯科娃。

  勞埃德很快就知道了她為什麼上這兒來。黛西穿著精心裁制的女兵軍裝,一條灰色長裙代替了男人們穿的馬褲,幾縷劉海從頭頂上的黑色帽子裡溜了出來。勞埃德雖然恨透了這身裝束,但還是被黛西不可抗拒的魅力震懾了。

  他站定了腳步,呆呆地望著她。勞埃德不應該感到奇怪:黛西告訴過他,她喜歡博伊·菲茨赫伯特,博伊的政治觀點顯然不會對這種喜愛造成影響。但親眼看到她站在倫敦猶太人的對立面還是讓他大失所望,他這才感到黛西幾乎在他看重的每件事上都和他背道而馳。

  勞埃德應該轉身就走,但他就是做不到。他擋住了在人行道上奔走的黛西:「該死的,你來這裡幹嗎?」他莽撞地問。

  黛西很冷靜。「威廉姆斯先生,這是我該問你的。」她說,「我想你應該不打算和我們一起遊行吧。」

  「你知道這些人都幹過什麼嗎?他們打斷和平的政治集會,威脅記者,囚禁政治對手。你是個美國人——美國人怎麼能幹出反對民主的事呢?」

  「民主政治不是任何時候在任何國家都適用的政治體制。」勞埃德覺得黛西是在引用莫斯利的某句宣傳口號。

  他說:「他們折磨甚至屠殺所有和自己政見不同的人!」他想到了容格,「我在柏林親眼見證過他們的暴行。順便提一句,當時我也被抓進了集中營。我親眼看見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被幾條饑餓的惡狗摧殘致死。你的法西斯朋友們做的就是這種事。」

  黛西不為所動。「你能準確地說出最近在英國被法西斯黨人殺害的任何一個人的名字嗎?」

  「這只是因為英國的法西斯黨人還沒掌權——但你們那個莫斯利崇拜希特勒。只要有機會,他和他的手下將會做出和納粹完全一樣的事。」

  「你是說他們會消滅失業,給人民帶來驕傲和希望嗎?」

  勞埃德鍾情於黛西,但聽到她這番話後,心都碎了。「你很清楚納粹對你的朋友伊娃一家做了些什麼。」

  「你知道伊娃已經結婚了嗎?」黛西用快活的語氣說,顯然想找一個比較愉快的話題,「她嫁給了善良的吉米·穆雷。現在她是英國人的妻子了。」

  「那她父母呢?」

  黛西把目光轉向別處。「我不認識他們。」

  「但你知道納粹對他們做了什麼。」伊娃在三一學院的舞會上把父母在德國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勞埃德,「她父親被取消了執醫的資格——現在在藥房當助理。他不能進入公園和公共圖書館。他父親——也就是伊娃祖父的名字甚至被從家鄉的戰爭紀念碑上抹除了!」勞埃德意識到自己不自覺地提高了嗓門。他壓低聲音問:「你怎麼能和做這種事的人站在一起呢?」

  黛西有些心煩意亂,但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說:「原諒我,我已經遲到了。」

  「你做的事情完全無法被原諒。」

  司機說:「小子,消停點,別再折磨她了。」

  司機是個平時不太鍛煉的中年胖子。勞埃德感到自己被這個司機侮辱了,但他不想挑起爭鬥。「我這就走,」他說,「只是別再叫我小子。」

  司機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勞埃德警告說:「你最好把手放開,不然我走之前會把你打趴下。」他直視著司機的眼睛。

  司機猶豫了。勞埃德警覺起來,他像在拳擊繩圈裡一樣,觀察對方的動向,時刻準備著下一步的動作。如果司機想打他的話,一定是準確的重重一擊,這種重擊很容易躲過。

  司機不是感覺到他已經做好準備,就是對他發達的肌肉有所忌憚,最終放下拳頭,退了回去:「的確沒必要打架。」

  黛西匆忙走開了。

  勞埃德看著她身穿合體制服朝法西斯分子的縱隊奔過去的背影。他長歎一口氣,朝反方向走去。

  他試圖把精力集中在自己的工作上。和司機的爭執真是蠢啊!打上一架的話,他可能被警察捉個現行,接下來的這一整天就要在號子裡過了——這又如何稱得上為戰勝法西斯主義做貢獻呢?

  十二點半了。他離開倫敦塔,找到公用電話亭,打給猶太人協會,跟伯尼通了話。他把看見的大致情況說了以後,伯尼讓他統計一下從倫敦塔到加德納角大約有多少警察。

  他走到公園東面,探察著公園外圍呈輻射狀發散的那些小街。他被看到的一切驚呆了。

  他本來估計會有一百多個警察,但實際在場的有幾千名。

  他們排成一列站在人行道上,等在十幾輛停著的公交車裡,騎警們身板筆直地騎在一隊排列整齊的馬上。街上只有狹窄的一條縫供行人們穿行。警察的數量比法西斯分子還要多。

  一輛公交車上的巡警看到他,對他行了個納粹禮。

  勞埃德非常失望,如果連警察都站在法西斯同盟那一邊,反遊行示威者又怎麼制止得了遊行呢?

  這比遊行本身更糟:警察的權威會使法西斯分子更加有恃無恐。東區的猶太人會從中得到什麼樣的信息呢?

  在曼塞爾街,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警察亨利·克拉克,亨利看上去勞累不堪。「你好,諾比。」人們都管姓克拉克的叫諾比,「有個警察剛才跟我行了個納粹禮。」

  「他們不是這兒的警察,」諾比像揭示一個秘密似的輕聲說,「他們不像我那樣常年和猶太人居住在一起。我告訴他們猶太人和我們每個人一樣,大多數是遵紀守法的好人,極少數人才會違法亂紀。但他們就是不相信。」

  「但那個納粹禮又該做何解釋呢?」

  「也許僅僅是個玩笑。」

  勞埃德卻不這麼認為。

  他和諾比道別,繼續向前走。他看見警察在進出加德納角的巷子口攔起了警戒線。

  勞埃德走進一個帶有公用電話的酒吧——前一天他檢查過附近區域所有可以用的公用電話——告訴伯尼附近至少有五千名警察。「我們擋不住這麼多警察的。」他憂心忡忡地說。

  「別這麼確定,」伯尼說。「你再去看看加德納角周邊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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