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
|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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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埃德發現了一條繞過警方警戒線的道路,加入到反遊行示威者之間。走到加德納角外圍街道上的人群中時,勞埃德終於感受到了阻擋遊行示威的人有多少。 他從沒見過這麼多的人。 加德納角這個五條街的會合處到處都是人,但這只是冰山的一角。放眼望去,人群沿著白教堂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東南面的商業街上擠滿了人。警察局所在的萊曼街上更是水泄不通。 勞埃德覺得來的一定有十萬多人。他想把帽子一扔,大聲慶祝。東區人選擇了走出家門,對抗法西斯主義者,他們無疑已經群情激昂了。 加德納角正中間,停著一輛被司機和乘客們遺棄的電車。 勞埃德越來越樂觀了,他意識到,沒有什麼力量能夠穿越這群人。 他看見鄰居西恩·多蘭爬到電線杆上,在頂部掛上了一面紅旗。猶太小子銅管樂隊正在現場演奏——多半沒經過夜總會保守的演出組織者的同意。一架警方的飛機從頭頂飛過,勞埃德知道那是最新的直升機。 在街邊加德納成衣公司的陳列窗前,他看見妹妹米莉和朋友內奧米·埃弗裡在一起。他不希望米莉捲入這種暴力事件:想到妹妹會在鬥毆中受傷,他的心就一涼。「爸爸知道你來這兒嗎?」他用責備的語氣問米莉。 她無動於衷:「別這麼死板。」 勞埃德對她的出現非常吃驚。「你原本從不關心政治,」他說,「我還以為你只知道掙錢呢!」 「沒錯,」米莉說,「但這次有些特別。」 勞埃德知道如果米莉受傷,伯尼會很傷心的。「我覺得你應該馬上回家。」 「為什麼這麼說?」 勞埃德朝四周看了看。人群友善而平和。警察和人群隔開了一段距離,法西斯分子連人影都沒見著,今天的遊行顯然是搞不下去了。莫斯利的人絕對穿越不了十萬決意阻止他們的人,警察也不會愚蠢到幫他們過去。米莉多半不會有事。 正當他這麼想時,情況突然出現了逆轉。 勞埃德聽見幾聲口哨聲。他朝哨聲響起的地方看去,發現騎警們已經組成了一條恐怖的陣線,警方的馬匹興奮地踏著蹄,躍躍欲試準備衝鋒,馬上的警察手持著劍一樣的長棍。 他們似乎準備好了進攻——但勞埃德覺得,他們應該不會真這麼幹。 沒過一會兒,他們發起了攻勢。 人群發出憤怒的吼聲和害怕的尖叫聲,人們亂作一團,搶著從馬匹前進的道路上逃出去。人群讓出了一條道路,可是站在邊緣的人卻紛紛摔倒,被馬匹踩踏。騎警們用長棍到處打人。勞埃德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被人浪推向了後方。 他出離憤怒了:警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啊?他們愚蠢地認為自己真能清開一條道路讓莫斯利黨人遊行嗎?他們真的覺得兩三千名法西斯黨人能夠穿越十萬名被他們加害的人組成的層層壁壘而不引起騷亂嗎?警察要不是被白癡領導,就是完全失去了上層的控制,勞埃德不知道哪種情況會更糟一些。 騎警控制住氣喘吁吁的馬匹,重新組成一條參差不齊的陣線。又一聲哨響,騎警策馬前進,又開始了新一輪攻擊。 米莉嚇壞了。她只有十六歲,剛才的聲勢完全不見了。人群把她擠到加德納成衣公司的玻璃櫥窗旁,她恐懼地大聲尖叫。櫥窗裡穿著成衣的人體模型們冷冷地旁觀著驚慌失措的人群和如臨大敵的騎警,慨歎著世態的炎涼。勞埃德的耳朵被此起彼伏的抗議聲震得生疼。他擠到米莉身前,用盡全力擋開她身前的人,希望能盡力保護好她,但這樣做並沒起什麼作用。儘管使盡了全力,他還是重重地壓在了米莉的身上。四五十個尖叫的人一齊壓在這塊並不牢固的玻璃上,作用在玻璃上的壓力不斷上升。 勞埃德怒火中燒。他意識到,警察不惜一切代價,執意要從人群之間開出條遊行的通路來。 沒過一會兒,櫥窗玻璃喀的一聲,碎了。勞埃德摔在米莉身上,內奧米摔在了他的身上,幾十個人痛苦驚慌地號叫著。 勞埃德奮力站了起來。他奇跡般地沒有受傷。他環視著四周,急切地尋找著米莉,但很難把真人和人體模型分辨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認出了躺在碎玻璃渣中的米莉。他抓住米莉的胳膊,把她拽了起來。「我的背不行了!」米莉哭著說。 勞埃德幫米莉轉過身,她的大衣被撕成碎片,背上全都是血。勞埃德感覺一陣暈眩,用手臂護住米莉。「街角正好有一輛救護車,」他對米莉說,「你還能走路嗎?」 沒走幾步,警察的哨聲又響了。勞埃德害怕他和米莉又被人群擠到櫥窗邊上,這時他突然想起了伯尼給他的那包彈珠,從衣服口袋裡掏出紙包。 騎警們發起了又一輪衝擊。 勞埃德抽開一條手臂,把放著彈珠的紙包扔到人群前方馬匹們的行進路線前。除了他以外,還有一些人也帶來了彈珠,他們紛紛照做。馬匹踩在彈珠上,發出爆竹炸響的聲音。有匹馬被彈珠滑倒了,重重地倒在地上。其他的馬匹停下步子,開始紛紛朝後退,騎警隊伍陷入了混亂之中。內奧米·埃弗裡被推到人群前方,勞埃德看見她把一包辣椒粉放在馬鼻子下,馬匹不斷搖著頭往後退。 人群不那麼擁擠以後,勞埃德把米莉帶到街角。米莉仍然非常痛苦,但已經停止了哭泣。 受傷的人排成一列,等待接受急救志願者們的診察:一個痛哭流涕的女孩的手似乎骨折了;幾個年輕人滿頭是血;一個中年婦女坐在地上撫摩著膝蓋上的傷口。勞埃德和米莉抵達救護車旁時,西恩·多蘭帶著頭上剛紮好的繃帶又沖進了人群中。 一個護士看了看米莉的背。「情況不是很好,」她說,「你需要去倫敦的醫院進行治療,我們會派救護車送你去。」她看了看勞埃德。「你想和她一起去嗎?」 勞埃德放不下妹妹,但他需要向伯尼彙報法西斯同盟的集結動態,因此猶豫了。 米莉的勇敢為他解決了難題。「你怎麼能和我一起走呢?」她說,「你去又幫不上忙,在這兒你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米莉說得沒錯。勞埃德把她送上了一輛停著的救護車。「確定不要我——」 「是的,我確定。別把自己也給弄進醫院就行了。」 他覺得米莉這樣已經萬無一失了。他吻了吻米莉的臉頰,回到人群中間。 警方改變了作戰策略。人群擊退了騎警,但警方還是決意要從人群中開一條通路出來。當勞埃德擠到人群前方的時候,他們正在用警棍打人,氣勢洶洶地步步進逼,手無寸鐵的抗議者們雖然很快退下去一批,卻又像潮水似的湧上來一批。 警方開始逮人了,他們顯然希望以此削弱反抗者的信心。在倫敦東區,逮捕個把人不需要任何法律程序,放出來的人都是鼻青臉腫的,沒有完好的眼睛或牙齒。萊曼街警察局更是惡名遠揚。 勞埃德看見身前站著幾個舉著紅旗吵吵嚷嚷的年輕姑娘。他認出了住在努特利街上的奧利芙·畢曉普。有個警察用警棍狂擊著她的頭,嘴裡狂喊:「你這個猶太妓女!」奧利芙不是猶太人,更不是什麼妓女,事實上她是骷髏地福音堂裡的琴師。此時,她把耶穌「別人打你左臉,還要讓他打你右臉」的訓誡放在一邊,狠狠地抓著警察的臉,在他臉上留下兩條紅印。另外兩個警察上前來,一人抓住她的一條胳膊,被抓傷的警察騰出手來,對著她的頭就是一陣猛打。 看到三個大男人毆打一個女孩,勞埃德徹底發狂了。他走上前,憤怒地揮出右勾拳,狠揍用警棍襲擊奧利芙的那個警察。他一拳打中警察的太陽穴。那人頭暈目眩,一下子跌倒在地。 更多的警察集結過來。他們揮舞著警棍,見人就打。四個警察抓起奧利芙,每人抓著一隻胳膊或一條腿。奧利芙尖叫著竭力擺脫,但就是無法從警察手裡脫身。 旁觀者們卻不再無動於衷了。他們拳打抱住奧利芙的警察,把他們從奧利芙身旁拉開。警察們轉而進攻襲擊他們的人。他們高喊:「你們這群猶太王八蛋!」然而襲擊他們的人裡既沒有一位猶太人,也沒有任何一個是黑皮膚的索馬裡水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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