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七二


  格雷戈裡問他:「沃洛佳,你怎麼想?」

  沃洛佳知道父親希望他提出反對,但唯一能讓他想到的理由只是沒時間去瞭解如此吸引他的卓婭了。「這是個非常好的機會,」他說,「我對被選中前往西班牙感到很榮幸。」

  「那就這麼定了。」格雷戈裡說。

  「有個小問題,」萊米托夫說,「按照之前的決定,軍隊情報部門只有調查權而沒有逮捕權,那是內務人民委員會的特權。」他乾笑了一聲,繼續說,「這次恐怕你要和朋友德沃爾金一起去了。」

  ***

  西班牙簡直太美了。勞埃德·威廉姆斯沒有想到,他會這麼快地愛上這片土地。他到西班牙只有十個月,但對西班牙的眷戀足以和對生養他的威爾士媲美了。他喜歡綻放在戰火灼燒的土地上的珍奇花朵,喜歡下午睡個午覺,也喜歡喝西班牙自產的那些紅酒。甚至沒東西吃的時候,他也會喝上一杯,那種滋味簡直妙極了。他嘗試了許多以前沒有吃過的東西:橄欖、紅辣椒、辣香腸,以及像火一樣熾熱、被當地人稱為「紅酒渣」的食物。

  他站在高地上,手拿著地圖眺望著眼前這片熱土。河邊有幾塊不連接的草地,遠方的山上長著幾許綠樹,但之間卻是貧乏的土壤和岩石構成的荒地。「前進的路上找不到太多的掩護。」他憂心忡忡地說。

  身旁的萊尼·格裡菲斯說:「這一仗會非常辛苦!」

  勞埃德看了看地圖。埃布羅河從地中海開始,綿延了一百多英里,從薩拉戈薩中間流過。薩拉戈薩是阿拉貢自治區的通衢之地。它是若干公路、鐵路以及三條河流的交匯口。西班牙政府軍將在這個不毛之地和反民主的叛軍打上一場激烈的遭遇戰。

  有人把政府軍叫作共和主義者,把叛軍叫作民族主義者,但這些名稱只會帶來誤導。兩邊都有許多人是共和主義者,不想接受國王的統治。他們同時是民族主義者,熱愛西班牙,願意為之犧牲生命。但在勞埃德看來,雙方就是單純的政府軍和反叛軍。

  這時,薩拉戈薩被佛朗哥①的叛軍所盤踞,勞埃德在距離薩拉戈薩五十英里的制高點上觀察著這座城市。「如果能攻克薩拉戈薩,敵軍就會被圍在薩拉戈薩以北的地方過上一整個冬天。」他說。

  ﹛① 弗朗西斯科·佛朗哥(1892~1975),西班牙政治家,軍人。1939年西班牙內戰結束後,成為終身國家元首。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取締其他一切政黨,實行法西斯獨裁統治。﹜

  「只是如果。」萊尼說。

  勞埃德陰鬱地想,這是個糟糕的預言。在他們只能希望叛軍的前進可以被阻延的時候,這樣的預言簡直是太糟糕了。這一年開始以來,政府軍還沒收穫一場像樣的勝利。

  但勞埃德卻又想好好地打上一仗。他來西班牙十個月了,這將是他第一次參加正式的作戰行動。在這之前,他一直在大本營做教導員。西班牙人發現他在英國的軍官訓練營裡待過以後,馬上讓他越級當上中尉,主管新來者的訓練工作。他灌輸給新來的人服從命令的思想,讓他們反復練習行軍,直到腳上不再流血,水皰結痂才停頓下來。另外,他還教授他們在槍支不夠時如何擊倒敵軍的方法。

  但志願者來得越來越少了,教導員必須親自上陣殺敵。

  勞埃德戴著貝雷帽,穿著袖子上手工縫著軍銜標誌的帶鏈夾克和燈芯絨褲。他帶著一把裝填有可能是從公民警衛隊彈藥庫裡偷來的七毫米西班牙制毛瑟短槍。

  勞埃德、萊尼和戴夫分離過一段時間,但這會又集中在第十五國際旅,準備投入接下來的戰鬥。萊尼留了鬍子,十七歲的他顯得比實際年齡還要大十歲。儘管穿著粗布工作服而不是軍服,但他已經是個小隊長了。相比士兵,他看起來更像個海盜。

  萊尼說:「這次行動和保衛叛軍沒任何關係,完全是出於政治上的考量。這地方永遠被無政府主義者所主導。」

  勞埃德在巴塞羅那短暫停留期間見識了什麼叫無政府主義。無政府主義是共產主義的一個變種——軍官和士兵拿同樣的薪水;大飯店的餐廳被改造成工人食堂;侍者拒絕小費,聲稱收取小費有損他們的人格;海報上怒斥買春是對女性的剝削。整個巴塞羅那洋溢著其樂融融的氣氛。但蘇聯人痛恨這種無政府主義。

  萊尼繼續說:「現在政府又從馬德裡調來了一支共產黨人組成的軍隊,要把我們合併成一支軍隊——發號施令的自然是那些共產黨。」

  萊尼的話讓勞埃德很失望。他知道,只有像之前那樣的各種左翼團體聯手,他們才有可能取勝——卡布爾街的反遊行鬥爭就是一例。巴塞羅那的無政府主義者和共產主義者卻在街上相互爭鬥。他說:「內格林總理不是個共產黨人。」

  「他可能本質上是。」

  「他知道,沒有蘇聯的支持,政府軍就要完了。」

  「這意味著我們要拋棄民主,讓共產黨人掌權嗎?」

  勞埃德點了點頭。關於政府軍的討論每次都會以同樣一個問題結束:「僅僅因為蘇聯是唯一能提供給我們槍炮的國家,我們就要迎合他們的一切需求嗎?」

  他們走下山。萊尼說:「我們可以喝上杯好茶嗎?」

  「當然可以,給我的茶裡放上兩大塊糖。」

  這是他倆經常講的一個笑話。兩人已經好幾個月沒喝上茶了。

  他們來到河邊的營地。萊尼所在的排住在石頭棚屋裡,在內戰趕跑農民之前,那也許是牛羊住的。幾十碼以外的埃布羅河上游,第十一國際旅的德國志願者住在船民們棄下的船屋。

  勞埃德的表弟大衛·威廉姆斯迎了上來。和萊尼一樣,大衛看上去也比實際年齡至少大了十歲。他非常消瘦,皮膚肮髒而粗糙,在陽光下眯起眼睛,顯得有一點畏光。他穿著卡其布的外衣和褲子,紮著皮帶,腳上是一雙齊膝的靴子。儘管很少有志願者擁有整套的軍服,但他這身倒挺全的。戴夫在脖子上系了條棉圍巾,手裡拿著支配備有老式反轉刺刀的蘇制莫辛納甘步槍。他的皮帶上還系了支從叛軍屍體上搜來的德制九毫米魯格爾小手槍。他對槍支彈藥顯然非常精通。

  「來客人了。」他興奮地說。

  「來了個女的。」戴夫指著新來人說。

  在一棵醜陋的白楊樹下,十幾個英國和德國的志願兵正在和一個美得驚人的妙齡女郎交談。

  「哦,我的上帝。」萊尼用威爾士語驚呼道,「看到她,我的眼睛都亮了。」

  她大概二十五歲,個子不高,眼睛很大,黑頭發紮在一起,橫戴著一頂軍帽。過於寬大的制服穿在她身上像是件晚禮服。

  知道勞埃德會德語的志願兵海因茨用德語對他說:「先生,她叫特蕾莎,是來教我們識字的。」

  勞埃德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國際旅中有外國兵,也有西班牙本國人。這些西班牙人大多都不怎麼識字。他們小時候在天主教會資助的鄉村小學練習教理問答,學校的神職教師害怕他們接觸到社會主義的書籍,就是不教他們認字。結果,君主制下的西班牙,一半人口都是文盲。1931年民選的西班牙政府加強了教育方面的工作,但西班牙仍然有好幾百萬人既不能讀,也不能寫,為士兵們上課的識字班甚至開到了內戰前線。

  「我不識字,讓她教教我吧。」在學校認了許多字的大衛說。

  「我也不怎麼識字。」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教授西班牙文學的喬·埃裡也想湊這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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