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七三


  特蕾莎操著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語。她的聲音低沉而平靜,聽上去有些性感。「你們以為我聽過多少次這種笑話?」她說,但看上去並沒有生氣。

  萊尼走上前。「我是格裡菲斯隊長,」他說,「我會竭盡全力幫你。」他的話很實際,但包含著一種邀請的口吻。

  特蕾莎對萊尼綻放出燦爛的笑容。「真是太好了。」她說。

  勞埃德把學到的西班牙語拼接起來,不卑不亢地和她交談。「小姐,很高興你能來這。」過去十個月,他把大量時間花在了學習西班牙語上,「我是威廉姆斯中尉。我可以告訴你哪些人需要上課,哪些人不需要。」

  萊尼不屑一顧地說:「你算了吧,你還要去布哈拉洛斯取軍令呢。」布哈拉洛斯是政府軍建立指揮部的小城,「也許我和你可以四處走走,找個適合上課的地方。」他似乎想和特蕾莎在月光下漫步。

  勞埃德笑著點了點頭。他很高興看到萊尼和特蕾莎調情。萊尼似乎已經陷入愛河,勞埃德卻沒有半點戀愛的念頭。在勞埃德看來,萊尼的機會接近於零。特蕾莎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成熟女性,追求她的男人一定不少,萊尼卻是個可以一個月不洗澡的十七歲礦工小子。但他什麼話都沒說——特蕾莎看上去完全能照顧好自己。

  一個勞埃德似曾相識的人出現了。他穿著毛褲和棉布襯衫,腰帶上的手槍皮套裡放著把小手槍,配備比普通士兵好。他剃著蘇聯人喜歡的短髮。儘管只是個中尉,但他頗有那種一言九鼎的氣勢。他用流利的德語對眾人說:「我找加西亞中尉。」

  「他不在這裡,」勞埃德用德語回答,「我和你在哪裡見過嗎?」

  蘇聯人像在鋪蓋卷裡找到條蛇似的又震驚又生氣。「我們從來沒見過,」他堅定地說,「你搞錯了。」

  勞埃德打了個響指。「1933年在柏林我們見過,」他說,「我們被衝鋒隊襲擊了。」

  蘇聯人像知道預判錯了似的,長出了口氣。「是的,我的確去過那兒,」他說,「我是弗拉基米爾·別斯科夫。」

  「但大家都叫你沃洛佳。」

  「是的。」

  「在柏林的那次衝突中,你和一個名叫沃納·弗蘭克的男孩在一起。」

  沃洛佳顯得很吃驚,但他努力掩飾住了自己的情感。「我從來不認識任何一個叫這名字的人。」

  勞埃德覺得不再追問這個問題為好。他料想得到沃洛佳為何會如此驚慌。蘇聯人都害怕秘密警察,內務人民委員會已經滲透到了交戰中的西班牙,並且以殘暴而著稱。對秘密警察來說,任何一個對外國人友好的蘇聯人都是潛在的叛國者。「我是勞埃德·威廉姆斯。」

  「我記得你,」沃洛佳用能刺透人心的目光看著他,「奇怪,我們竟然在這裡又相遇了。」

  「其實並不奇怪,」勞埃德說,「我們會在任何有法西斯分子的地方給他們以打擊。」

  「能和你私下說些話嗎?」

  「當然可以。」

  走到和人群隔開一些距離的地方,別斯科夫說:「加西亞的排裡有間諜。」

  勞埃德吃了一驚:「間諜,你說的是誰?」

  「一個叫海因茨·鮑爾的德國人。」

  「穿紅襯衫的就是海因茨。他怎麼會是間諜?你確定嗎?」

  別斯科夫沒有理會他這個問題。「如果你有自己的防空洞或是其他比較私密的地方的話,希望你把他引過去。」別斯科夫看了看手上的表,「一個小時之內,負責逮捕的人就要過來帶他走了。」

  「那個棚屋是我的臨時辦公室,」勞埃德指著不遠處的一個棚屋說,「但我需要向這裡的指揮官彙報這件事。」這裡的指揮官是個共產黨人,應該不會插手這種事,但勞埃德需要些時間好好想想。

  「想彙報就去彙報吧,」沃洛佳顯然不關心勞埃德的指揮官會怎麼想,「我希望間諜能不受任何干擾被悄悄地抓走,我已經向負責逮捕的人解釋了保密的重要性。」沃洛佳似乎不確定自己的命令會不會被遵守,「越少人知道越好。」

  「為什麼不讓人知道?」勞埃德問。沒等沃洛佳回答,他已經參透了答案。「你希望把他發展成雙料間諜,把有誤導性的情報發送給敵人。如果有太多人知道他被捕的話,其他潛伏的間諜就會通知叛軍,叛軍就不會相信我們炮製的誤導性情報了。」

  「最好別亂猜這種事,」別斯科夫嚴肅地說,「快回你的棚屋去吧。」

  「等一下,」勞埃德說,「你怎麼知道他是個間諜呢?」

  「只有在確保情報不會外泄的情況下我才會告訴你。」

  「這個回答不能讓我滿意。」

  別斯科夫怒了。顯然從來沒人對他說過這種話。西班牙內戰中,蘇聯人特別反感志願者們對軍令的評頭論足。

  別斯科夫還沒來得及說話,兩個新來者朝樹下走了過來。一個穿著和這麼熱的天完全不相匹配的皮外套,另外一個是個長著長鼻子的瘦子,他顯然是兩人中管事的一個。

  別斯科夫感歎了一聲,「來得太早了!」然後用俄語忿忿地罵了幾句。

  瘦子輕蔑地把手一揮,然後用不太流利的西班牙語說:「誰是海因茨·鮑爾?」

  沒人答他的話。瘦子用袖管擦了擦鼻尖。

  海因茨行動了。他沒有馬上逃離,而是撞在穿皮外套的男人身上,把他給撞倒了。接著他便撒開了大步——但瘦子腳一伸,把他給絆倒了。

  海因茨重重地摔在乾燥的泥土上。他躺在地上愣住了——儘管只是短短一瞬間,但已經來不及逃跑了。他勉強站起身,但新來的兩個傢伙卻猛撲向他,再次把他打倒在地。

  海因茨靜靜地躺在地上,但他們還是對他拳打腳踢。兩人抄起木棍用力擊打。他們站在海因茨兩邊,輪流擊打著他的頭和身體,兩人把木棍高高舉過頭頂,對著海因茨一陣猛擊。很快海因茨就滿臉是血了。他試圖起身逃跑,但每次站起身都會被他們再次撲倒。最後,他只能縮成一團,低聲嗚咽。顯然他已經逃不掉了,但對方還沒有收手的意思。他們一次次地用棍棒擊打這個無助的男人。

  勞埃德大聲抗議,把瘦子從海因茨身邊拉開。萊尼把另一個人架了開來。勞埃德從背後緊緊抱住瘦子,直接把他提了起來。萊尼一個直拳,把自己架開的那個人打趴在地上。這時勞埃德聽見沃洛佳用英語說:「都給我停下,不然我就開槍了。」

  勞埃德放下手裡的瘦子,轉過身,難以置信地看著沃洛佳。沃洛佳抬起手臂,用一把莫辛納甘轉輪槍指著勞埃德。「拿槍威脅軍官在任何國家都是一項要軍法處置的大罪,」勞埃德說,「沃洛佳,你有大麻煩了。」

  「別傻了,」沃洛佳說,「在這支軍隊中曾經有誰動過蘇聯人嗎?」但說歸說,他還是馬上低下了槍管。

  穿皮外套的男人舉棒要打萊尼,但被沃洛佳呵斥住了:「貝裡佐夫斯基,走開!」被喚作貝裡佐夫斯基的男人退下了。

  志願軍裡的其他人都被打鬥吸引,聚攏過來,很快他們身邊就圍了二十來個人。

  瘦子手指著勞埃德,用口音很重的英語說:「你不該介入跟你無關的事情。」

  勞埃德幫海因茨站起身。海因茨滿身是血,痛苦地大聲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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